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语，来讲出，这别扭凄惨的过去。
在一场梦里，我恍恍惚看到了父亲的笑，母亲的知足，和一桌子馒头咸菜的平淡，幸福。
我父亲是个屠夫，杀了一辈子猪。可能从小接触甚少，我内心感受不到父亲两个字的温暖，对父亲也一直惧而远之。
我的母亲，像和父亲对立两望的山头。我依然记得父亲挥起扫把打我时，母亲将我藏匿身后，弓身握拳，挡住父亲那扑面而来的怒火。
我痛恨麻将牌，我忘不了父母因它撕打在一起，父亲拎起锤头捣碎了麻将，那狰狞的面目究竟使我怀疑夫妻之爱是什么爱？我只想有个温暖的家，可是我忘不了母亲坐在炕头上，一只眼睛涓涓流血，呆望着窗外，而父亲在院子的高坡上一手提着木棒被众人拉扯着，一边还吐口痰，喃喃厉骂，不绝于耳。我不懂父母之间为什么如此深仇大恨。当时的我只想置父亲于死地，骨子里恨透了他。大概童年的阴影所致，现在的我，只要一遭到男同胞大声苛责，我便想撕烂他的嘴，不问缘由。
窗外的绿叶沙沙作响，讲诉着男女的悲欢。
在我小学五年级，父亲出轨了。想来母亲内心是极度痛苦的，街坊都同情母亲的遭遇。三五天便有一场争打，母亲受够了钝刀子割人，不再继续低声。严重的一次，母亲遭暴打离家出走，我内心绝望，恨毒了父亲，也恨毒了拆人夫妻的小三。曾一度偷偷用锯条磨成小刀，找时机替母亲报仇。彼时的生活对我来说真是一场不敢回想的劫难。后来，一天夜里，母亲怀揣剪刀翻墙而回，悲恸的呼嚎惊动了左邻右舍。那时的我不顾一切冲向了母亲，声泪俱下，哭到不知许久昏然睡去。
初中考学常常三更灯火，五更鸡鸣。我身子骨羸弱，但是迎难而上的勇气和苦学的决心足以让旁人觉得我是个铁人，疯子。
母亲经常给我打气，说只要考到县城，就可以让她远离魔掌，重获新生。我时常咬牙：“考学不单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解救母亲于水火，这是我不能失败的神圣使命！”
凌晨陪读是母亲对我的一份厚情，寒冬腊月，滴水成冰，母亲袖手取暖，双脚踏着棉拖，紧紧的凑在一起。倚着床头，不时的哈欠，眼角因困倦流出的浊泪止不住的滑落。我知道母亲很累，但她从不喊苦，为的是我冲在前线，不能泄气！这是母亲的钢骨。
那段时日，母亲不能安寐的煎熬有几多，只有灶台和柴火知道。
我高中后，母亲挺直了腰板，父亲对母亲开始好起来，而且好的厉害，做饭下地全不用母亲经手，家里井井有条。连母亲也说老天开眼，父亲变了个人似得。我想不明白，这世上还有一夜之间面目全非的事情。老天就是这么捉弄人。这是我离幸福最近的一次距离。我依稀能够回想起，满是冰碴的路，父亲骑着摩托给我送来一坛子卤肉，甚至没有摘掉头盔就转身离去，只留一句：“快回去罢，别感冒了！”
窗外的绿叶沙沙作响，讲诉这一路的山高水低。
2008年的4月30号晚上，父亲车祸去世了。一切都来不及，来不及看父亲一眼，来不及和他争吵一句。不知怎的，我痛恨的父亲，突然在去世的当天成了我最挚爱的亲人。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悲痛，咆哮着冲出门，却陷入亲人的围堵，挣扎无力的我最后泣不成声，落地嚎啕。我痛哭着乞求他们的哀怜，能够放我出去，我只想跑去医院看父亲最后一眼，看一眼我那可怜的父亲。
忘不了，父亲入土，我的泪如雨下，心酸难耐。我哭这世间的不公和无情，遗憾和痛苦。可是我的撕心裂肺，无法穿棺入土，告诉父亲儿子现在很后悔，后悔没有好好爱他。黄草萋萋，天地无情。黄土掩埋了父亲，掩不掉我对父亲的愧念。两个月半后，让我更锥心的是邻居送来父亲寄存在他家冰箱里的三十斤里脊瘦肉，父亲知道我不爱肥肉，特地提前攒起来的。父爱无言。父爱深沉。
大学后从不睡懒觉，因为我记得父亲经常骂我赖床不上进。因此每天早读，会有人看我如笑话，不懂情趣。
我所求不多，真的不多。所求大概是冬天会有柴烧起，大火上蒸着热乎的馍，锅里滚着父亲的拿手菜水煮肉片。一家人围桌而坐，有说有笑，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炉火正旺。
又一次，清晨四五点，睡梦中看到父亲转过头来的微笑。我无知无觉地啜泣起来，泪水打湿了枕巾。
醒来后，我落寞地翻身，用被裹住心酸，埋头向里，努力回想父亲梦中的穿着样貌，迟迟不愿清醒。
我想要的只能在梦里。
窗外的绿叶读不懂人间的悲欢，依旧沙沙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