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车间的篮球三驾马车(工厂记事之一)
工具车间是我初中毕业后的第一个工作单位,完整的称呼是杭州制氧机厂工具车间。车间只有百十号人,是整个厂比较小的二级单位。进厂不久,就有人告诉我,有一条当时社会上流行的对联,很适合工具车间,对联这样写: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潜台词是,工具车间虽然在杭氧的二级单位中,规模和人数都排在后面,但能量却很大。告诉我的人,是想告诉我,工具车间能人很多,内斗激烈,在杭氧厂内表现很突出,当然也常常会掀起一些波浪。当时正是文革中间,前面的革命造反热浪刚过去,后面又有批林批孔运动,这样的说法还是有道理的。我在工具车间待了6年多,的确感受到工具车间的超大能量。别的不说,一百多个人,居然有三位是杭氧篮球队的主力。要知道,当年杭氧是县团级单位,职工总数超过四千,在杭州是数得着的大厂。在杭州市机械系统和市工会组织的各类篮球比赛里,杭氧厂的成绩都很骄人。
这三位篮球大咖都是上海人。
杭氧的职工,大致可以分为几档。第一档是建国初期的老工人,多数是杭州铁工厂的老技术工人,技术等级比较高,在工具车间都是7级工或者六级工,在车间里,对这样的高级技工有一个俗称,叫七哈子,六哈子,不知是谁先叫出来,这名称的源头是啥,但这称呼亲切里带着尊崇,好像五级工以下就享受不到这样的称呼。据说建国初有一个技术考核,这些高级技工是根据考核成绩评定的级别。我师傅就是六级工,我所在的保养组中,还有两位维修机器的七级工,工具车间每一个小组,比如车工组,铣刨组,磨床组,刀具组,钳工组都有几个这样的高技术等级的师傅,他们都是车间里的技术权威。别小看当时这个技术级别,工厂是根据这个级别发工资的,我没有了解过他们的具体工资,估计都应该在八九十元以上吧,是我转正后拿到的二级工工资的两倍多。更重要的是,此后国家没有大规模调整工资,比他们晚进厂的工友,拿到四级和五级工的不多,如在车间里占比大的上海人,都在三级工位置上,技校生和转业军人,一直到我们这一批新工人,则一直是二级工,到我考上大学离开的1978年,大家维持着同样的工资水平。
接下来1958年招收了一批工人,大家都尊称他们为58师傅。这些工人是杭氧的第二批技术骨干。第三批大规模进厂的工人,就是上海人,他们在60年代初,从上海抽调到杭氧,在上海的大工厂里干过几年,算是上海对杭州的技术支援吧。工具车间具体有多少上海人,我没有做过统计,估摸有20多人,但他们在车间里的影响力一定大于他们的人数。我进厂的时候,他们的年龄在30岁上下,大的都过了30岁,成家立业了。他们的影响力,可以从我们后来进厂的年轻工人,都会讲几句上海话看出来,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学会了说上海话。记得有一次中文系坐大巴外出旅游,我在车上炫了几句上海话,后来黄金贵老师问我:侬是上海啥地方人?这次我们去印尼旅游,有一拨上海人和我们拼团,我也一时兴起说了几句上海话,一位最年长的上海人(79岁),私下对我说,侬个上海话有点宁波腔。我又用上海话对他说了几句,他说:啊呀,pang 到老乡了呀,很亲切。可见我的上海话的腔调比较正宗,连上海人都难以分辨,这全是从工具车间上海人那里学的。下面一拨就是技校生。这些技校生,在文革前进了杭氧技校,文革开始后,停课闹革命了,后来生产稍稍正常一些,就地分配进工厂当工人(他们本来就是杭氧的技术预备力量),进入工具车间的大约也有20名上下。接下来就是文革中开始招收的中学生,70级和71级初中毕业生,加起来有30多名。再加上比我们早来的五六名转业军人,构成了工具车间工人的主要组成成分。
我进厂时的年龄刚17周岁多一个月,按照现在的说法,尚未成年,只能算童工。但当年可没有这一说。读完初中能进工厂当工人,在我的同龄人中已经属于幸运儿。文革搞乱了社会,正常的生产遭到破坏,各行各业出现萎缩,都停止了招工。所谓上山下乡运动,本质上是把城市的失业人口转移到农村,很多我的同龄人去了农村插队,或者远去黑龙江或者内蒙古支边。但又不能把这一代人都搞到农村去,所以制定政策,家里有一两个去农村或边疆,就有一个可以留城当工人,我就是这样的幸运儿。但是,毕竟年少,我进厂后,对车间里这些父兄辈,只能唯唯是从。遇到什么都很新奇,都想学一点,甚至模仿一下也行。上海师傅,比老工人更有文化,又是从上海过来的,所以私下里是我崇拜的对象。我曾经在一篇回忆文章写过一位上海朱师傅,主动借给我莎士比亚的戏剧《柔密欧与朱丽叶》,打开了我文学阅读的新窗口。还有一位上海顾师傅,热爱中国古典诗词,不仅能背诵很多唐宋诗词,还能写几首用了古代格律的诗词,对我的影响也很大。
三位篮球大咖也是对我影响较大的。我自从进初中学会打篮球后,一直是篮球运动的狂热爱好者。读书时,每天下课,必定要去球场打得汗流浃背,并且对着自来水龙头狂饮水之后,才会回家。当然,这也与我两位发小兼同学,金新华和陈金水的共同爱好有关。进了工厂,我就很注意车间里会打球的前辈,很快有人告知这三位大咖,并且陆续在车间南面的篮球架下认识了他们。如果我没有记错名字,他们叫王旭明、钱良骏和蒋长岭,蒋长岭大家都叫他阿蒋,我们这些新学徒叫他阿蒋师傅。
三位大咖篮球打得好,也各有独特的性格。阿蒋长得壮实,为人豪爽,很有侠义气,所以他和技校生中的拳击好汉牧村走得近。牧村真名叫牧也村,因为当年日本乒乓球运动员木村在中国人中很有名,所以牧也村也被改名叫牧村。牧村是刀具组锻造刀具的,说简单点,就是一个打铁师傅。他长得虎背熊腰,手臂粗壮,一双眼睛瞪大了像牛眼。他在远离车间的东边一个打铁坊工作,带着一个从附近农村来的徒弟一块儿打铁。这位牧村算得上杭氧一个人物,以后我另文写他。钱良骏师傅长相俊秀,放在现在就是一个妥妥的师哥。他的外貌很像电影《冰山上的来客》的男主角阿米尔,所以,阿米尔就成了他的绰号。我们进厂时他已经结婚,传说中他是抢了另外一位上海师傅的女朋友当老婆。这当然是一种不靠谱的传说,我并没有进一步去考证这件事的真实性,但用现在的眼光看,这必定是另外那位上海师傅的说法,很可能他们同时看中了这位女子(其实应该称师母,但我从未见过这位女子),阿米尔长相好,个子高,皮肤白皙,人也很儒雅,自然能胜出。我们进厂的时候,阿蒋和阿米尔都没住单身宿舍。后来阿米尔结婚了,开始住在市区,大概是岳母家房子太小,就想住到厂区宿舍来,看中了我们进厂时住的房间(原来车间的图书室临时改的),设法把我们换到其他宿舍后,住了进来,但我却从未去这新房拜访过他。第三位王师傅,是我走得更近的一位上海师傅。他一直住在厂区单身宿舍里,所以下班后我们也有机会相处。当然是到宿舍区的篮球场上打球,我跟着他学了不少篮球技术。我初中三年的篮球基本都是自学,和几位同学瞎折腾,所以,能向这样一位厂篮球队的主力学习,对尚属少年末期的我来说,也是大幸。我和王师傅的接触还有一个点,那就是中国象棋。我的中国象棋水平是在与发小和邻居的胡乱博弈中学会的,没有认真学过中国象棋谱,也没有养成仔细思考后的走棋习惯,所以多数是根据感性下棋。进了工厂后,和车间里的象棋爱好者下过,有几次还侥幸赢了他们,所以被车间里的棋友们看重。王师傅也是象棋爱好者,属于车间级(当时没有厂级中国象棋比赛),我记得和他下过几次,这也是我们关系较接近的很重要的原因。王师傅为人和善,比较好相处。他眼睛近视,但当年和我一样不愿戴眼镜,所以总是眯着眼。我离开杭氧时,他还住在宿舍里,可能还没结婚吧。我也不清楚他何时结婚,只听说后来当了工具车间的工会主席,看来他的善良还是得到了工友们的认可。
我的篮球水平并不高,但我们进厂不久,杭氧厂开展过厂级篮球比赛,我居然被吸收进了工具车间篮球队,在与其他车间的比赛时,我曾经有幸上过场,但球技不高,个子也不高,大多时候是板凳队员。这三位大咖当然是工具车间篮球队的铁板主力,我们一起进厂的付水夫(小名阿林)个子高,球技好,也是车间篮球队的主力。还有一位田师傅,后来曾经担任工具车间的党支部书记,从部队转业到杭氧,球技很棒,也是车间篮球队的主力。忘记那次厂级比赛工具队拿了第几名,但三位大咖在正式比赛时的风采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后来杭州市机械系统篮球比赛,有一次杭氧厂队去萧山的杭州齿轮箱厂客场比赛,厂里派出大巴载喜欢篮球的工友们前去助威,我唯一一次做了啦啦队。输赢我忘记了,那晚篮球场的灯光真的亮,看上去很晃眼,这印象至今记得。车间三位大咖悉数上场,打得也很精彩。
离开杭氧后,我只能从同厂好友中知道工具车间的情况。去年在与杭大校友沈加红的餐聚时得知,王旭明是他姐夫,但已经患糖尿病,病入膏肓。我很想抽空去看望他,但要去必然要加红陪伴,正在踌躇时,今年春节后在微信里向加红问询,知道他在年前仙逝了。人生真如过隙之驹,转瞬即逝,无缘见他最后一面,也成了我的终生遗憾。
三位车间篮球大咖,在我离开杭氧读大学48年后,两位相继离世。阿蒋是早几年听工厂老同事说的,就连他的好友,拳王牧村也已仙逝。想起当年他们生龙活虎的模样,转眼间便阴阳永隔,不免感伤,写了上述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