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尹卢大人本就办事利索,加上刑部督办,宝郡王又暗中盯着,他更是打叠起十二分精神优先办理。不出半月,重审完毕,嫌犯改判,发文结案,他也终于能松口气,睡个安稳觉了。
重回绣云端,伍妈妈和浣儿免不了喜极而泣,抱头痛哭。众人一边力劝,一边摆酒设宴,座中却独独没有丹柔的影子,为这个,胡琼还坚持不肯入席。到底是伍妈妈心里明白,直说翻案不易,丹柔必要去打点拜谢,胡琼只得蹙眉颔首,偏席坐定。
伍妈妈这次可没猜对。丹柔既没有去谢卢大人和孙太医,也没有拜访宝郡王和刑部尚书。傍晚时分,她沐浴更衣,出后门入小轿,慢悠悠向城西行去。
慢悠悠,仅仅是丹柔自己的感觉。薛牧云的别院离绣云端少说也有七八里,才半个时辰就到了,轿夫们并没偷懒。不过看样子珰轩和士吉已等了许久,一个在门前来回踱步,一个伸着脖子左看右看。丹柔抿嘴偷笑,灵机一动,放下纱帘,故意不说住轿,待轿子即将与士吉擦肩而过、珰轩眼中泛起失望的涟漪,她才一边掀帘,一边喊停。
别院的后角门极其隐蔽,士吉先行进门哨探,见四下无人,才冲珰轩和丹柔招手示意。珰轩一脸尴尬地说:“柳姑娘,委屈你了……”丹柔却毫不介意,笑着钻入门中。
有了暮春从游时的小露锋芒,珰轩和士吉成了薛先生门下最炙手可热的学生,居住条件也大为改善。当然,在丹柔看来这间小屋还是很局促,远远不及她自幼成长的武郡王府,但好歹有独立的小厅、寝室和书斋,院中凤尾森森,这时节也不觉炎热。
“明明是两个男孩子的寝室,收拾得还挺干净!”丹柔笑着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士吉在院中汲水烹茶,应该是故意的吧,急性子装成慢动作,给丹柔和珰轩制造独处的机会。
珰轩显然不习惯和女孩子独处,一个劲问丹柔饿不饿、热不热、累不累。丹柔看他这笨样儿就好笑,不过还得忍住了笑,找点新鲜话题,逗他放松一些,便说道:“公子下江南前答应我带好诗回来,太白楼那首可不是为我写的啊!”
丹柔如此一说,珰轩有些犹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半天才说:“路上匆忙,我光打叠心思应对薛先生的考问了,竟没好好看看周遭景致,没得几句好诗……”
“不对呀,你给我看的那什么‘为谁风露立多时’就绝好!还有‘落得芙蓉妾心碎’,哎呀呀,看得我直掉鸡皮疙瘩……”士吉放下茶盘,兴冲冲地说。珰轩神情大窘,一边捂士吉的嘴,一边连连说“哪有这样的事”。士吉左闪右躲,大声叫道:“嘿,你这小狗,敢做不敢认!谁大半夜不睡觉拉着我看诗的?谁写了一罐子诗宝贝似的藏着呢?谁喝醉了酒念出来还提在庞师兄扇子上来着?”
丹柔兴致勃勃地看他们俩闹成一团,随手去拿茶杯,却被烫了一下,心想士吉这是要把水烧到200度吗?龙井快煮熟了!他要真想拖延时间,干嘛不等水凉点再泡茶,这是怕错过什么呀?不过幸好士吉进来了,不然珰轩只会白白浪费时间,一句要紧话都说不出来。
珰轩说不出口,他把要紧话都写下来了。
别意
别无相赠言,沉吟背灯立。半晌不抬头,罗衣泪沾湿。
秋夜曲
蟋蟀啼阶叶飘井,秋月还来照人影。锦衾罗帷愁夜长,翠带瘦断双鸳鸯。幽兰袭露露珠白,零落花香葬花骨。秋深夜冷谁相怜,知君此时眠未眼?
秋夕
桂堂寂寂漏声迟,一种秋怀两地知。羡尔女牛逢隔岁,为谁风露立多时?心如莲子常含苦,愁似春蚕未断丝。判逐幽兰共颓化,此生无分了相思。
莫打鸭
莫打鸭,打起鸳鸯睡。鸳鸯飞去尚成双,落得芙蓉妾心碎。
珰轩从未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思念。时时刻刻,渐行渐远;分分秒秒,离恨绵绵。远离京城、远离丹柔的一路,他总打不起精神,虽然应答赋诗都能混过去,却是衣带渐宽,辗转反侧。回程时珰轩的魂也回来了,江风吹得他面上生疼,口中却大喊“千里江陵一日还”,眼里满是血丝,双颧也泛着异样的红晕,目光炯炯,心动怦然。
灵感,压抑不住的灵感,从笔端汩汩流出,墨色如凝固的血滴。珰轩不擅长狂草,不擅长情诗,不擅长应对如此浓烈的爱意。他不知所措,踱来踱去,翻来覆去,描来改去,说来道去,落了士吉一肚子埋怨、一脑袋爆栗的同时,也落得满满一罐子诗词。
“柳姑娘,这是我给你写的诗,送给你!”珰轩私下彩排过千百次,真到了正式开演的时候,却怎么也说不出这句话。
眼见兄弟关键时刻掉链子,士吉又气又急,也顾不得许多,干脆替他把诗罐子翻出来,哗啦一下倒空在丹柔面前。
诗,的确是好诗。在珰轩这样的年纪,以他过往的学识,能将古之名句化用到这个份儿上实属不易。丹柔看一行,赞一行,末了却垂头不语,陷入了沉思。
情感是真的,他的情感是真的,我呢,为什么我并不觉得激动……心跳也太平稳了吧,丝毫感觉不到。脸也不烫,明明天气热起来了……诶,我居然有工夫想每句诗的出处,欣赏平仄对仗……摩罗珠好沉,是它干扰了我吗?从刚一迈入这个院子,它就莫名其妙地变沉了。只是沉了一点点,看上去和平常没有丝毫不同,凉凉的,不痛不痒,怎么我的注意力总不由自主地定在摩罗珠上头?
诗看完了,神也走完了。疲倦,丹柔此刻只觉得疲倦。
珰轩已不在对面坐着,士吉也走开了。院中传来辘轳吱扭吱扭的抱怨声,一桶又一桶井水发泄似的汇入缸中,“蛮牛”是在后悔自己的莽撞吗?
环顾四周,丹柔的目光落入里间。《秋鹰图》挂在一张床头,那应该是珰轩的床,帐子一角破了个洞,这时节还盖夹被?士吉床上只有个叠得别别扭扭的单子,单子上放着蒲扇。光亮时明时暗,面前的蜡烛哭得像个老妇。
珰轩蹲在另一头书斋的架子旁。士吉方才抢着从架子里搬诗罐子时碰倒了好些书,他还没整理完呢?又或者翻开哪一本看住了?
如此尴尬的静默,丹柔总算意识到了。她的心理年龄比珰轩和士吉大不少,即便化身古代女子,也腼腆不过珰轩。珰轩的脸这么红,士吉也讪讪的。此时此刻还能说什么呢?
“那个……真是好诗!这首《别意》与李白的《怨情》异曲同工,以白描的手法勾勒出静女其姝的淡淡哀愁,自始至终不着一言,而泪落无声,愁肠百结,如一幅静态仕女画,恨别思君之情一目了然。
“古来颇多《秋夜曲》,盖以男子口吻仿思妇,描写秋夜不眠的女子思念远方征人、担心他风餐露宿受尽苦楚。虫呤,落叶,明月,井栏,罗衾不耐五更寒,霜重日晚冷清秋,乃至平沙归燕,芦笛砧杵,这些核心意象的融合,造就出‘寒到君边衣到无’、‘谁谓含愁独不见’的殷殷期盼。
“公子用杜牧《秋夕》为题,内里却全套李义山。首句‘桂堂’让人立即想起‘画楼西畔桂堂东’。‘愁似春蚕未断丝’明显化用自‘春蚕到死丝方尽’。‘判逐幽兰共颓化,此生无分了相思’更将‘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的感伤推向极致。”
“柳姑娘真是他的知音!”不等珰轩说话,士吉先抚掌大笑起来。他又补充了许多珰轩作诗、论诗时的花絮,越说越高兴,越说越夸张,恢复了活泼爽朗的模样。
珰轩和丹柔也在笑,不过眼神都有些落寞。二人的落寞不尽相同,珰轩是失望丹柔没读懂他的心意,虽则失望,却又窃喜,庆幸没有被拒绝,也没有折了面子。要搁到现代,他八成会用愚人节表白的歪招吧!丹柔的心绪则复杂许多。她在生自己的气。她本以为这一世的两情相悦来得如此迅速、如此顺利,自己应该开心到飞起。暗恋许久的王子忽然跟自己表白,自己竟然兴趣索然,怎么回事?
丹柔当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裹陶也不知道。裹陶不仅不知道丹柔的心事,此时连自己的心思都把握不住了。
丹柔觉得摩罗珠变轻变重,并非她疑神疑鬼,而是摩罗珠与裹陶自那次寄住养伤后就产生了难以消除的联系。一直以来都是裹陶在读丹柔的心,现在丹柔也可以感应到裹陶的喜怒了,只是丹柔并没意识到。
作为恶魔,裹陶本能地感到危险。神族至圣至洁的法器攫住了他的一缕真元,他的命在丹柔手里了,只要丹柔想,一瞬间就能将裹陶净化消灭。
“也许,我该让她知道……”这种想法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裹陶脑海中,然而每次,都会有一双血红的菱形魔眼骤然睁开,无声怒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