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30

接到电话时,我正在切晚餐要用的牛排。

“你冰箱里的左手,记得今晚处理掉。”

电话挂了。

我握着刀走向冰箱,冰雾散开的瞬间——

整整齐齐五层保鲜盒,标签写着日期和我的名字。

最上面那层,是今天。


---

电话铃响时,牛排刚煎到五分熟,油脂在铸铁煎锅里发出细密的滋滋声,混着黑胡椒和迷迭香的焦香,漫过开放式厨房的岛台。我关掉炉火,银色的餐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沾着一点暗红的肉汁。客厅里没开主灯,只有岛台上方垂下的一盏黄铜吊灯,在光洁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投下一圈暖融融的光晕,光圈边缘迅速没入房间其他角落渐深的阴影里。铃声是从阴影中的沙发那儿传来的,座机,老式拨盘电话,奶白色的机身,在这屋子里显得格格不入。我很少用,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皱了皱眉,我把刀搁在砧板上,发出轻微的“笃”一声,绕过岛台走过去。地毯吸掉了脚步声,房间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和那固执的铃声。屏幕上没有显示号码,一片空白。多半又是推销或者诈骗。手指悬在听筒上顿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冰凉的塑料触感。

“喂?”

听筒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电流杂音,沙沙的,像隔着很远的海浪,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粗糙的表面摩擦。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平直,没有起伏,甚至难以分辨性别,像是经过劣质变声器处理,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刮擦着耳膜:

“你冰箱里的左手,记得今晚处理掉。”

我猛地怔住,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什么?

“嘟——嘟——嘟——”

忙音响起,短促而规律。对方挂了。

我僵在原地,听筒还贴在耳边,那平直诡异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里残留着回响。冰箱?左手?处理掉?荒谬。恶作剧?谁这么无聊?可那声音……那声音里的某种东西,像一根冰冷的针,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不是威胁,不是戏谑,就是一种……陈述。理所当然的陈述。

心脏在胸腔里突地一跳,然后是第二下,渐渐快起来,擂鼓似的。我慢慢放下听筒,塑料底座碰到木质边几,发出空洞的轻响。屋子里太静了,刚才煎牛排的烟火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粘稠的、冰冷的寂静,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吊灯的光似乎也黯淡了些,光圈缩小,阴影变得更浓。

我转过身,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厨房另一头。那个巨大的、哑光黑色对开门冰箱,像一尊沉默的巨兽,蹲踞在嵌入式橱柜的阴影里。厨房没有开灯,只有岛台吊灯的光漫过去一些,勉强勾勒出它方正的轮廓和金属把手的微光。平常看惯了的东西,此刻却莫名透着一股寒意。

荒谬。一定是恶作剧。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紧绷感压下去。迈开脚步,走回岛台。砧板上的牛排还在微微冒着热气,银色的餐刀静静地躺在旁边,刀刃映着灯光,一闪。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刀柄,握紧。熟悉的重量和触感,让我稍微定了定神。切牛排的刀而已。

握着刀,我再次转身,朝着冰箱走去。脚步声在地毯上很轻,但在这过分的寂静里,每一下都像敲在自己心上。距离不远,十几步而已,却感觉走了很久。越靠近,冰箱表面那种属于大型电器的、恒久的低温感似乎就越明显,空气也凉了几度。

站在冰箱门前,我停住了。金属把手冷冰冰的。里面能有什么?无非是蔬菜、水果、啤酒、剩菜,或许还有上周买回来忘了吃的蛋糕。左手?可笑。

右手抬起,握住了左侧的门把手。冰冷的触感让我指尖一颤。用力,拉开。

一股白色的冷雾立刻涌了出来,带着冰箱特有的、混合了各种食物气味的凉气,扑在脸上,带着湿润的寒意。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等到冷雾稍稍散开,视线落向冰箱内部。

然后,我彻底僵住了。

不是预想中的食物。

冷藏室内部,原本应该是玻璃搁板和抽屉的地方,被彻底改造过。每一层,从最上层到最底层,整整齐齐,排列着完全相同的、透明的长方体保鲜盒。塑料材质,盒盖是雾白色的,密封得很严实。每一个盒子的大小,都刚好能放进一只……手臂。

盒子排成五层,每层三个,密密麻麻,占据了整个冷藏室的空间。冷白色的灯光从顶部照下来,落在那些透明的盒子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透过盒盖和侧壁,能隐约看到里面装着的……东西。暗红的,深褐的,冻得硬实的,形状分明。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握着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刀刃磕在冰箱金属门框上,发出“叮”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目光机械地移动,落在每一个保鲜盒正面贴着的标签上。白色的标签纸,打印着黑色的宋体字,异常清晰工整。

我看到了日期。

还有名字。

不同的日期。最近的,是一周前。然后是一个月前。再往前……跨度很大,但排列得井然有序。像某种……档案。

而每一个日期下面,都跟着同一个名字。

我的名字。

冰冷的寒意不再是皮肤的感觉,而是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血液,直冲天灵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那些黑色的字迹开始晃动、模糊、重叠。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在不同的日期下面。和那些装在透明盒子里的……

我的视线僵硬地、一寸寸地,移向最上层,最靠近冰箱门的那一排。

最中间的盒子,标签是崭新的,墨迹似乎都还没干透。

日期:今天。

下面,依旧是我的名字。

今天。

“处理掉。”

那个平直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里炸开。

“嗡——”

大脑一片空白,然后被巨大的、尖锐的蜂鸣声充斥。握着刀的右手抖得厉害,指关节捏得发白。左手……左手?我的左手?我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它好好地长在我的手腕上,五指蜷缩着,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它们僵硬地、缓慢地张开,又合拢。是我的手。有知觉,有温度。

那盒子里的是什么?

标签。日期。名字。

一个荒诞绝伦、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我的意识:这些……都是“处理”过的?所以……需要“处理”今天的?

不。不可能。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酸液涌上喉头。我猛地后退一步,脚跟撞在厨房地砖的边缘,趔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橱柜上。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瞬。

报警。对,报警。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浮现。我跌跌撞撞地转身,想冲向客厅的座机,或者找到我的手机。视线慌乱地扫过岛台、中岛、流理台……手机呢?我平时放哪儿了?

目光掠过刚才切牛排的砧板。

银色的餐刀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刀刃上,之前沾着的暗红色肉汁,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那颜色……那颜色……

和保鲜盒里那些暗红的东西……

“呕——”

我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的干呕起来,眼泪鼻涕一下子涌出。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胃酸灼痛喉咙。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粘在皮肤上,冰凉。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

不紧不慢,很有规律的三下。从玄关方向传来。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恐惧中,这敲门声不啻于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我的神经上。我猛地直起身,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谁?这个时候?

我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呼吸屏住了,耳朵竖起来,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向玄关的方向。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我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血液冲击耳膜的轰响。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固执地,耐心地,等待着。

我死死盯着厨房通往客厅的拱门方向,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外面那个敲门的人。不能开。绝对不能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被拉长,浸在冰冷的恐惧里。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进眼睛,刺痛。

外面没有了声音。走了吗?

我刚要松一口气。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是从门锁方向传来的。

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金属工具,非常熟练地,拨动了锁芯。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她?它?)在开锁!

跑!必须离开这里!

大脑发出尖锐的指令,但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眼睛慌乱地四处搜寻,后门!厨房有通往后院的小门!就在冰箱旁边的角落里!

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手指颤抖着摸到门把手,用力拧动——锁着的!钥匙!钥匙在哪里?平时好像就挂在旁边的挂钩上!我疯狂地摸索着墙壁,指尖只触到冰凉的瓷砖。没有!什么都没有!

“咔嚓。”

玄关方向,门锁被彻底打开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紧接着,是门轴转动时,发出的、悠长而刺耳的——

“吱呀——”

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脚步声,踏进了玄关的地板。不疾不徐,正在向里面走来。

绝望像冰水一样淹没头顶。无处可逃了。

我的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后门,眼睛瞪大到极限,死死盯着厨房拱门处那片被客厅昏暗光线笼罩的区域。握着餐刀的手,掌心全是粘腻的冷汗,滑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一个身影,缓缓从客厅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停在拱门下,厨房光线的边缘。

是个女人。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围裙,手里拎着一个环保袋,看起来刚购物回来。她的脸……她的脸……

我看清了她的脸。

手里的餐刀,“当啷”一声,掉落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响声。

那张脸……

和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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