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致(上)

一、风雪初遇

夜色下的城市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灰白覆盖。那是一场多年不遇的暴雪,气象预警在傍晚就已反复播报,可多数人依旧在忙碌,或许抱着“再晚点就停”的侥幸。到了深夜,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像无数锋利的刀子刮在皮肤上,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街灯的光被吹得摇摇晃晃,光圈模糊,照出的雪片像是一张张破碎的白纸,满天飞舞。

顾安屿抱着图纸卷筒,从地铁口钻出来时,差点被迎面扑来的雪砸得踉跄。手里的图纸是他今天加班到深夜的成果,明早还得交给甲方过目。他心里惦记着那几处设计改动是否足够打动挑剔的甲方,脑子还没从紧绷的工作状态里完全脱离。脚下的雪厚得没过了鞋底,踩下去“咯吱”一声,鞋帮立刻被冻得发硬,湿气从袜子渗透上来。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领口又拉高了一些。

街上人影稀稀落落,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带起一阵雪雾,却很快又被风雪吞没,连车灯都模糊不清。远处商场的灯牌因为风雪闪烁不定,映出冰冷的蓝光。顾安屿加快脚步,心里想着回去第一件事要不要先烧一壶热水,泡个脚,不然明天怕是要感冒。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前方巷口的路灯下,有一个身影孤零零地蹲在雪地里。那身影很瘦削,背影单薄,被大雪一点点覆盖,肩膀和头发都快白了。她双手紧紧抱着什么,像是怀里的一件宝贝。周围的风雪很急,可她一动不动,仿佛全然不顾寒冷。

顾安屿迟疑了一下,本想绕开,可脚步却下意识慢了。他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触动:深夜的街角,一个年轻女孩蹲在雪里哭泣——这样的场景,带着一种突兀的孤独感。

他走近几步,听见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像被风雪掩盖的音符。

“你没事吧?”他出声,声音低而温和。

女孩缓缓抬起头,雪花从她的睫毛上簌簌落下,结了霜似的白。路灯下,那是一张清秀却被冻得泛红的脸,眼角还挂着泪痕。她怀里抱着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台黑色的单反相机,镜头上布满水珠,机身已经湿透。

“它……坏了。”她的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哽咽。

顾安屿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那相机八成是掉进水里,被雪灌进去了。对摄影师而言,相机几乎就是半条命。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巾,递过去:“先擦一擦,别让水进得太深。”

女孩怔了怔,接过纸巾,小心地擦拭着机身。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尖僵硬,可动作依然轻柔,带着满满的不舍和心疼。雪粒打在她手背上,几乎立刻融成了水。顾安屿看着,忍不住脱下自己的手套递给她:“戴上吧,手别冻坏了。”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不用了。”

顾安屿没有坚持,只是蹲下来,陪她一起看着那台相机。雪依旧下个不停,风声呼呼作响,仿佛世界只剩他们两人。昏黄路灯下,两道影子被拉得细长,在雪地上轻轻颤动。

“还能修。”顾安屿沉声说。

女孩抿了抿唇,眼眶依旧红着,轻轻点头:“我等了一整天,就为了拍雪下的老街。结果刚对好焦,就滑了一下,掉进水坑里……”她的声音低得快要被风吹散。

顾安屿忍不住笑了一下:“算你倒霉。”

女孩抬头看他,先是愣住,随后也跟着笑了,带着几分苦涩和自嘲。那笑容很淡,却让她整个人生动了几分。

“不过,”顾安屿顿了顿,望着漫天风雪,“这场雪,确实值得你这么拼。”

女孩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这样理解她的执念。

风雪打在两人外套上,像要把人埋没。短暂的沉默里,顾安屿忽然想起自己常常用来安慰同事的一句话:“风雪会停,但人生总要继续拍下去。”

他只是随口说,却见女孩眼神微微一亮,仿佛记住了这句话。

几分钟后,她收好相机,吃力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她的腿冻得有些僵,站得不稳。顾安屿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她轻声说了句“谢谢”,声音里带着点羞涩。

“回去早点烘干,送去修修,说不定能救。”顾安屿叮嘱。

她点点头,把相机紧紧护在怀里。雪花落在她的发梢,她抬手拂去,却又很快被新的雪覆盖。

“谢谢你。”她再次抬眼望他,神情认真。

顾安屿摆摆手:“小事。”

他们没有再多说。女孩往左边的街道走去,顾安屿朝右转。风雪依旧肆虐,街道依旧冷清,但顾安屿心底却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某个注定要再次交错的缘分,就这样不经意间,埋在风雪之夜。

另一端,女孩也紧了紧怀里的相机,步伐轻快了一些。她心里默默重复着那句话:风雪会停,人生要继续拍下去。”

她不知道,那个在雪夜里递纸巾的陌生男人,将在她未来的生命里,留下怎样无法抹去的痕迹。

二、再见平淡

春天的风吹过城市的街道,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与那个雪夜相比,世界仿佛换了副模样:枝头新芽吐绿,街角的咖啡馆推开窗子,能听见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

顾安屿站在展馆的玻璃门前,微微调整了一下外套的扣子。他其实并不习惯这种场合,建筑设计展在他看来多少带着形式主义:华丽的模型、夸张的渲染图、包装精美的宣介册子,更多是用来吸引外行的眼球,而不是同业真正的交流。但上司安排了他出席,毕竟展馆里也有他们事务Suo的作品。他是团队里最年轻的主案设计师,多少要露一下面。

展厅内人声鼎沸,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把每一个脚步声都放大,脚跟敲击出的节奏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各色人群穿梭其中:记者背着相机寻找题材,学生成群结队兴奋地议论,穿西装的人则带着社交意味的笑容,游走于各个展区。

顾安屿应付了几位熟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心里却早已盘算着什么时候能离开。他循着人流走过建筑展区,停在一面展示墙前。那上面挂着他们团队最新完成的商业综合体模型——流线型的玻璃幕墙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盯着看了片刻,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反而有点疲惫。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在转角处看到了一片独立的展墙。那里没有绚丽的模型,只有一排排照片。与喧嚣的建筑区不同,这里安静许多。照片大多是黑白,偶尔穿插几张彩色,画面简朴:老旧胡同里玩耍的孩子、夜市摊位上挥汗如雨的小贩、晨雾中佝偻着身子的清洁工。

他不自觉停下脚步。

有一张照片尤其吸引了他。画面里,一个小男孩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背后是斑驳的青砖老街。雪花模糊了轮廓,却让整个画面多了几分温柔与寂静。顾安屿盯着看,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份静谧与孤单,让他想起某个雪夜。

“喜欢这张吗?”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安屿转头,愣住了。

站在身边的女人,正是那个雪夜里蹲在路灯下抱着相机哭泣的女孩。她穿着一袭浅色长裙,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气质清爽自然。与那晚的狼狈相比,如今的她像是换了一个人,明亮清澈,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光。

“是你?”顾安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她也愣了片刻,随后笑了:“原来我们真的见过。”

两人四目相对,仿佛时间一下子倒回。雪夜的影像重新浮现:风声、路灯、湿漉漉的相机,还有那句不经意的安慰。

“相机修好了吗?”顾安屿问。

“那台没救了。”她耸耸肩,眼里闪过一丝惋惜,“不过后来我攒钱换了一台新的。”

“这张照片——”顾安屿指着雪地里的孩子,“就是你那晚之后拍的?”

女孩点点头,笑意浅浅:“是啊。其实那天回去我心里很沮丧,但你说‘风雪会停,人生要继续拍下去’,我就带着新相机又去拍了。这张是展出的第一幅作品。”

顾安屿心口微微一震。他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会被她记到今天,还成了作品的灵感。

“我叫林澈。”她伸出手。

“顾安屿。”他握住,掌心触碰的那一瞬,仿佛空气里有一丝熟悉的暖意。

两人并肩走在展厅里。林澈向他介绍着自己的作品:

“这张是在黎明时分拍的,当时工人们刚结束夜班,他们累得几乎睁不开眼,却还互相开着玩笑。”

“这张是菜市场的一个老人,他每天坐在摊位前,卖着自己种的青菜。我拍了三天,他的表情每次都不一样。”

她的声音轻缓,却带着坚定。顾安屿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神和微笑。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少这样安静地倾听别人,尤其是一个陌生人。但在她的叙述里,他竟不觉得时间漫长。

展览渐渐接近尾声,人群散去。林澈提议去附近喝杯咖啡,顾安屿点头答应。

咖啡馆的灯光温暖,木质桌椅带着淡淡的香气,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窗外的夜色安静,偶尔有车灯划过。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杯热拿铁。

林澈双手捧着杯子,蒸汽氤氲在她脸庞上,衬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她轻轻搅动咖啡上的奶沫,开口道:“你一直做建筑设计吗?”

“嗯,从大学到现在,差不多十年了。”顾安屿笑了笑,“还在摸索,能坚持自己想法的机会不多。大多数时候,要迎合客户的需求。”

“摄影也是这样。”林澈点点头,唇角浮现一丝苦笑,“很多人喜欢经过修饰、光鲜亮丽的照片,但我想拍的是真实。哪怕是街头最普通的一个表情,也比刻意摆拍更有意义。”

顾安屿看着她,觉得这句话很像自己心里的声音。不同领域,却同样面对现实与理想的拉扯。

“所以你坚持了吗?”他问。

林澈抬眼,语气坚定:“坚持啊。虽然赚得少,但只要有人能看懂,就够了。”

“你不怕孤单吗?”顾安屿盯着她的眼睛。

林澈愣了一下,随后轻声笑了:“怕啊。但孤单不可怕,比孤单更可怕的是放弃。”

顾安屿心口微微一热。他忽然觉得,在她的笑容里,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两人聊了许久,从工作到生活,从理想到日常琐碎。林澈说她喜欢清晨的光,因为那时候城市刚醒来,最真实。她还说,她经常一个人背着相机去很远的地方,为了捕捉某个瞬间。顾安屿则讲起自己大学时熬夜画图的经历,讲起工地上与工人们相处的小趣事。

他们笑过,也沉默过。彼此之间的空隙,不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自在。

夜色渐深,咖啡馆只剩下零星的客人。林澈看了看时间,收拾好相机包,轻声道:“该回去了。”

两人一同走出店门。街道安静,路灯拉长了他们的影子。春夜的风里带着湿润,却没有寒意。

分别前,林澈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认真地说:“谢谢你,那天递纸巾给我。不然我可能真的会放弃。”

顾安屿愣了片刻,随即微微一笑:“谢谢你,让我的那句话变得有意义。”

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没有多余的承诺。只是那一刻,风已不再刺骨,雪也早已融化,剩下的,是一种久违的平淡安宁。

三、清贫日子

初夏的雨,来得急,也散得快。

林澈提着相机包,顶着湿漉漉的风走进一家小面馆。门口挂着褪色的帘子,汤水的香味弥漫出来。她刚在角落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顾安屿:在干嘛?

她笑了笑,飞快回了一条:【吃面。】

没过两分钟,电话打了进来。

“哪家面馆?”顾安屿的声音低沉。

林澈说了地址。没多久,他真的出现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雨气。他摘下眼镜,用纸巾随意擦了擦头发,像是刚从工地赶过来。

“你怎么来了?”林澈惊讶。

“正好路过。”顾安屿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其实这家面馆离他公司足足有半个小时的车程。

他们面对面吃着面,偶尔说几句话。面馆里人来人往,吆喝声、锅铲声、雨点打在铁皮檐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却意外让人觉得踏实。

这样不经意的见面,渐渐变成了习惯。

有时是林澈发来一张刚拍好的照片,附上一句:“这光太美了,你看像不像画?”顾安屿总会认真看,然后用简洁的语言回应:“构图稳,情绪感很强。”

有时是顾安屿熬夜画图,凌晨两点发来一张草稿,林澈回一句:“看得出你眼睛快睁不开了。”第二天一早,她会给他买一杯热豆浆,送到他公司门口。

他们都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大多数时候,只是一起去街角的小店吃饭,一起走过湿漉漉的巷子,一起在傍晚的河堤上吹风。没有昂贵的餐厅,没有精致的礼物,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陪伴。

八月的一个周末,林澈拉着顾安屿去城郊的旧小区。那里有一片即将拆迁的平房,她说想拍下最后的样子。

“你真的觉得这种地方有意义吗?”顾安屿背着三脚架,鞋底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

“当然。”林澈举起相机,目光专注,“这里住过那么多人,他们的痕迹马上要被推平了。摄影,不就是要留住这些痕迹吗?”

她蹲在破旧的门口,拍下一只静静趴着的猫。她的神情认真,额头的细汗被阳光照得发亮。顾安屿静静看着她,心里突然涌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从未见过有人如此全情投入于某件事,哪怕回报微薄。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这样的坚持,比他画出的任何一张设计图都更真实。

拍到傍晚,他们在路边小摊买了两碗凉皮。塑料桌油腻,椅子摇晃,但两人都吃得很满足。林澈笑着说:“等我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请你吃一顿大餐。”

顾安屿挑眉:“那我等着。”

“不过大餐得慢点实现。”她摊开手掌,笑容明亮又无奈,“现在,我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顾安屿一愣。林澈的收入大多来自零星的拍摄和偶尔的展览,远不稳定。他知道摄影不容易,却没想到她已经拮据到这个地步。

“要不要考虑接点商业单子?婚纱照、广告拍摄也行。”他试探着说。

林澈摇头,笑容倔强:“那不是我想要的。”

顾安屿没有再劝,只是默默记下了她的话。

清贫的日子里,他们学会了分享小小的快乐。

林澈最常带顾安屿去的,是一家隐在弄堂里的小咖啡馆。那里桌椅简陋,却有一面落地窗,能看见窗外的梧桐树。雨天时,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她总会举起相机拍下水滴映照出的世界。

“别人都觉得这是坏天气。”她笑着说,“可我觉得很浪漫。”

顾安屿看着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温柔的钝痛。他想,也许浪漫不是鲜花和烛光,而是能有人在雨声里陪着你,一起静静坐着。

有一次,林澈带他回自己租住的房子。那是一间逼仄的单间,墙皮剥落,只有一扇小窗。桌子上堆满了照片、底片和旧笔记本,床铺凌乱。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别嫌弃啊,我的工作室兼卧室。”

顾安屿环顾四周,忽然想起自己那套冷清的单身公寓——装修整洁,却空旷得没有一点温度。相比之下,这里虽然破旧,却有一种鲜活的气息。

他坐在椅子上,看她翻找底片,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她肩上,细小的尘埃在空气里飘动。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清贫,竟也带着一点温柔。

一个夜晚,顾安屿加班到很晚。他走出事务Suo时,夜风凛冽,街道空无一人。忽然想起林澈,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在干嘛?】

过了几分钟,林澈发来一张照片:小桌灯下,她坐在床边修片,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配文只有两个字:【加油。】

顾安屿盯着那张照片,心口莫名一酸。

他回了一句:【你也是。】

清贫的日子,并不轻松。但他们都在其中,慢慢学会了依靠和支撑。

有时候,一碗热面、一张旧照片、一句“你还好吗”,就足够抵御生活的寒风。

而他们也在这样的平淡里,逐渐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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