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嗖一下就过去了,快得跟做梦似的。有时候晚上洗把脸照镜子,会愣一下——哎,这儿怎么多了几根白头发?跟撒了盐似的。送走了家里最后一位老人,心里空了一块。本以为最亲的人会帮着填填,没想到,反倒往那块空地上又撒了把碎玻璃,扎得生疼。疼多了,也麻了,就剩下一身说不出的累。
可怪得很,就在这团乱麻里,有天脑子突然透亮了一下,蹦出句话来:“最该敬的,是自己啊。”
敬自己?怎么敬?总不能自己给自己发个奖状吧。想着想着就乐了。得了,别的不会,泡杯茶总会吧。
翻箱倒柜,找出个老杯子。灰扑扑的,颜色像老屋檐的瓦。洗干净,烧上水。水开了,热气腾腾地冲下去,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屋里顿时飘起一股醇厚安稳的香气,有点像老家晒谷场旁边那棵老樟树的味道。
捧着这杯热茶,缩在沙发里,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嘿,这不就是“敬自己”嘛!不用等谁来表扬,也不用说给谁听。杯子稳稳在手,热茶顺顺下肚,这一会儿的踏实和自在,全是自己的。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这一年,真是自己跟自己打了一年架。跟心里的委屈打,跟说不出的累打,跟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打。打得昏天暗地。可喝着茶,慢慢顺过气来,心想:打就打吧,这个打不散、骂不走、还能在这儿安安生生喝茶的我,也挺不错。宁做我,就是认了,就是这个有点拧巴、有点伤痕但还没散架的我了。
以前老想着让别人高兴,眼神总往外瞟,活得像个等着评分的小学生。“生而悦己,而非困于他人。”现在那根绷着的弦,“啪”一下,断了。倒是轻松了。悦己,不就是这会儿么?觉着这茶真香,这沙发真软,这夜晚真静。注意力全回到了自个儿身上,像给累坏了的心泡了个热水澡。
茶喝到第二杯,味道更醇了。想起那些气得浑身发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心里也冒出过些不好的念头。但最终,也只是翻个身,叹口气,算了。不是我多能忍,是那股邪火过去之后,剩下的是更深的没意思。看来啊,这一年下来,身上最没被磨掉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优点,倒像是点“傻劲儿”——就是再怎么着,心底那条线,死活不肯迈过去。这点傻乎乎的坚持,大概就是人家说的善良吧?它不闪闪发光,倒像这旧杯子,摸着有点糙,但装热水不炸,放心。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看人这门学问,我今年算是考了个不及格。但认识自己这门课,好像被迫预习了一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力气就这么多,能守好的东西就那么一点点。这么一想,反倒不慌了,就像知道这杯子能装多少水,就不会硬往里倒,溢出来烫着手。
茶喝完了,浑身暖洋洋的。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它还是不声不响,一副普通样子。可我知道,它刚装过很踏实的一段时光。
夜深了,窗外偶尔有车开过的声音。再看镜子里的白头发,好像也没那么扎眼了,倒像冬天窗上的霜花,是时光走过的证据。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心里默念:
敬你一杯。敬这个冬天还能被一杯热茶熨帖好的你。往后的日子,咱就继续这么,自己给自己暖着,稳稳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