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回 剑叩迷瘴
阿瞒拉着张诗扬在夜色中疾奔。张诗扬一边紧紧跟住阿瞒,一边在脑子不断回想刚才方秋池咽喉中簪、满脸惊骇地倒下的那一幕。他猛地顿足,拉住阿瞒手臂,开口道:“阿瞒,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瞒被他拽得脚步一滞,微一愣神,皱眉道:“什么怎么回事?”
“方秋池临死前那神情,分明是认得你!你和山河会之间究竟有何渊源?”
“此地不宜久留,回去我再跟你解释。”阿瞒语气不容置疑,张诗扬虽仍是满腹狐疑,却也知眼下形势紧迫,只得按下心中疑惑,随着阿瞒匆匆离去。
两人又奔出一段路程,忽见前方火光骤起,却是又有一队人马拦截。为首那人抱臂冷笑道:“还想往哪儿逃?”
张诗扬只觉那人声音似曾相识,定睛一看,竟是二师兄江水寒!他心头巨震,低声对阿瞒道:“糟了,是我二师兄!”
阿瞒眼神一凛,低喝道:“你快帮我拦住他!”
“什么?”
“我绝不能落在他手里!”
“我更不能落在他手里!”
阿瞒声音陡然转冷:“少废话!你拦住他,我保证你那紫烟妹子今晚便可安然回家!”
想到霍紫烟,张诗扬心中一软,犹豫片刻,终于咬着牙点头道:“好!你快走!”
阿瞒忽地嘻嘻娇笑道:“好个多情的张公子!”
“少废话,快走!”
阿瞒借着夜幕,身形如轻烟一般没入道旁密林。张诗扬深吸一口气,横刀当胸,独自挡在江水寒与一众山河会弟子面前,心中却在叫苦不迭,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江水寒冷眼打量张诗扬的一身花傀装扮,皱眉道:“不是说是魔门余孽吗?怎么冒出个花傀来?”
旁边一人接口道:“二公子,想是魔门与花傀勾结行事,被卫三爷逮了个正着。”
江水寒冷笑道:“也好,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一并收拾了!”朝张诗扬叫道:“兀那花傀,你可千万别束手就擒!”
众人均是一怔,唯独张诗扬立时会意,心中暗骂:“好你个心黑手狠的江水寒!别人都是叫人尽早投降,你却偏要逮着我往死里揍是吧!”他怕被江水寒认出口音,不敢答话,只是默然站在原地。
江水寒对身后众人道:“你们都在一旁看着,谁也不准插手!”众人齐声答应,脸上却露出几分轻蔑神色。
话音方落,江水寒腾身而起,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张诗扬面门!张诗扬挥刀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立时火星四溅。张诗扬所用的六合刀法本是极为上乘的刀法,但他当日在慕容垂军中只是图个新鲜,因此练得并不纯熟。奇怪的是,江水寒的剑招也失了往日凌厉,使得歪歪斜斜,劲力散乱。两人刀来剑往,转眼拆了四五十招,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山河会众弟子见二公子竟和一个花傀打得难解难分,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窃笑低语,有人皱眉摇头。江水寒转头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众人这才噤声,脸上鄙夷之色却愈发浓重。
又斗了十几招,江水寒剑招忽变,使出竹影十三式中的“石破天青”。张诗扬想也不想,本能地以一招“空谷传响”接下。他这招一出,心中顿时暗叫不好。原来他两年来时常与江水寒拆解剑招,见他忽地使出竹影十三式,便不假思索地按着平日拆解的招式应对!
果然,江水寒眼中一丝讶异的神色一闪而逝,随即朝身后众人喊道:“都是你们戳在这里碍手碍脚,害得我施展不开!你们还不快去追另外那个逃了的!放跑了他,我饶不了你们!”
众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脚步懒散地向阿瞒遁走方向追去,心中却在暗自庆幸——终于不必再看这场无聊透顶的比试了!
待最后一人身影消失在林间,江水寒剑势骤然凌厉,招招紧逼!张诗扬以刀作剑,勉强将师兄的剑招尽数拆解。江水寒足下生风,以师门四象步绕至他身后;张诗扬也踏起四象步来,两人身影在月下交错翻飞,刀光剑影绞作一团,一时难分轩轾。
江水寒忽地收势停步,目光如电扫视四周,这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张诗扬!你搞什么名堂?怎么和花傀扯在一起?”
张诗扬心头狂跳,强作镇定道:“江二公子,你认错人了......”
“少给我装蒜!”江水寒出手如风,一把扯下张诗扬的面具,“你小子就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得出来!”
张诗扬强笑道:“二师兄,你听我 解释......”
“解释个屁!”江水寒冷声打断道,“赶紧先把这身皮扔了,不然让别人看见,我可救不了你!”
张诗扬如释重负,咧嘴一笑道:“还是二师兄心疼小弟!”跟着便手忙脚乱脱下花傀红袍团成一团,扔进一旁草丛中。
师兄弟二人沉默地并肩而行。张诗扬终于忍不住问道:“二师兄,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见师父。”
“见师父?”张诗扬一惊,忙道,“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师父知道......”
“少废话!”江水寒低声喝道,“今夜突然发现魔门余孽的踪迹,偏偏你也失踪了一整晚!这事儿你若不跟老头子交代清楚,等我爹和那几个老狐狸查下来,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时谁也护不住你!”
张诗扬一想也是,便不再言语,一路忐忑不安地跟着师兄回到河阴小院。
两人刚踏入院门,正撞见顾冲在月下练剑。见二人归来,他缓缓收势,淡淡笑道:“回来了。”
张诗扬刚要开口,江水寒猛地一声断喝:“跪下!”张诗扬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顾冲眉头微蹙,一脸无奈地朝江水寒道:“寒儿,你别总是这般一惊一乍的。”又转向张诗扬,温声道:“起来说话。”
张诗扬偷眼看向江水寒,只听他肃然道:“师父,你还是听他交代完来龙去脉,再让他起来吧。”
顾冲淡淡道:“站着说也是一样。”
张诗扬忐忑地缓缓站起,定了定神,将他当日如何被霍青烟刺了一剑、如何被阿瞒两度相救、如何发现青烟紫烟竟是孪生姐妹、如何被青烟引入花傀巢穴、又如何被阿瞒胁迫去赴莫非之约等事原原本本地说来出来。其间凶险之处,犹自心有余悸;说到无奈之处,却不禁神色黯然。
顾冲与江水寒听罢,相顾愕然。江水寒道:“原来你一直不知道那死丫头是霍紫烟。嘿,你连自己喜欢的人都认不清,真是糊涂透顶!”
顾冲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言,沉吟片刻道:“想不到此事如此错综复杂。这霍青烟,怎么又成了花傀中人?”
张诗扬道:“师父,我也是今晚才知道的。现在紫烟还在花傀手中,咱们得尽快设法营救!”
“我看也不必着急,”江水寒嘴角噙着一丝玩味,“那花傀首领阿瞒,对你好像有些情意,想来她绝不会失信于你。”
张诗扬一脸无奈。顾冲摇头道:“此女心思缜密,行事诡谲,终非正道中人,不可不防。”
正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山河会弟子急匆匆跑进院中,气喘吁吁道:“顾阁主,二公子,敝会江总舵主请各位过去议事!”
三人对视一眼,皆感事态非比寻常,当即起身随那弟子赶往江天阙府邸。
踏入灯火通明的正厅,只见江天阙、司马渡泸、卫辉和霍晓离等均面色凝重。略作寒暄后,江天阙开门见山:“卫三弟在城北发现魔门莫非行踪,今晚率众围捕,却还是让他逃脱了去。”他顿了顿,又痛声道,“我会中骨干,太行分舵舵主方秋池,不幸惨遭毒手,殉难当场!此仇此恨,山河会必报!”
顾冲眉头紧锁,沉声道:“莫非十几年来一向在关中活动,此次突然现身河阴,只怕必有重大图谋。”
卫辉接口,咬牙切齿道:“不错,我在关中和这厮周旋两年,深知其心性狠辣,诡计多端。不知他为何不在关中老巢待着,却跑到河阴来送死!”
江天阙又道:“此番他潜入河阴,又和花傀有所勾结。花傀劫走胭脂这事,只怕多半是他授意。”忽地看向张诗扬,问道:“诗扬贤侄,你和花傀数度交手,可发现什么端倪?”
张诗扬一怔,支吾道:“没、没发现什么异常......”
顾冲接口道:“诗扬毕竟是初入江湖,尚缺历练。花傀行事隐秘诡谲,他一时难以察觉,也在情理之中。”
江天阙微微颔首,又道:“相传慕容氏占据关中的慕容冲是被花傀所杀,若此事不假,那他们无异于是为慕容垂扫清障碍!倘若花傀、魔门、慕容垂三方勾结,局势将更为险恶。”
听到“慕容垂”三字,司马渡泸霍地站起,冷声道:“慕容垂这鲜卑老狗,一向和魔门勾结甚密!当年咱们营救冉闵,便是被正是被慕容垂、慕容恪兄弟伙同魔头莫逆联手阻挠!如今看来,此事定是他们蓄谋已久,意图借花傀之手,搅得我山河会大乱,行那趁火打劫、鲸吞蚕食的毒计!”他一番话掷地有声,众人纷纷变色,点头称是。
张诗扬见他们越说越远,却也头头是道,心中不禁暗觉好笑。若不是他和慕容垂、花傀都有深交,几乎也要信了他这“三方勾结”之说。
江天阙沉吟道:“当务之急,先要稳定内部,切不可自乱阵脚!其次营救胭脂和追踪莫非这两件事要同时进行。营救胭脂的事交给五弟去办,追踪莫非的事便由三弟负责。”霍晓离、卫辉应声领命。
江天阙续道:“此外,对慕容垂的动向还要加倍警惕......”言及此处,他目光似有深意地瞥向顾冲。
顾冲心领神会,起身道:“江总舵主,小徒张诗扬和那慕容垂有些交情......”此言一出,厅中众人无不面露惊诧。只听顾冲续道:“若诸位信得过,此事不妨让诗扬去办,如何?”
江天阙抚掌笑道:“诗扬真不愧是顾兄高徒,不光深得咱们喜爱,连慕容垂竟也对他青睐有加!好,那就依顾兄所言,让诗扬去暗中监视慕容垂动向。”
张诗扬心中大为踌躇,却见师父递来一个眼色,只得硬着头皮躬身领命。江天阙微微一笑,又道:“此事关乎江北武林大局,诗扬孤身一人可不成......”
江天阙长子江水决忽道:“方秋池兄弟不幸殒命,太行山群雄正群龙无首,不如暂由张兄弟调动,一来可解人手之困,二来也可安抚太行分舵。”
张诗扬心中一震,只觉又落入了他人的算计,望了师父一眼,却见他眉头微蹙,沉吟不语。
“父亲!”江水寒忽地上前一步道,“我师弟并非山河会弟子,如此重任交给他,只怕不妥。”
江天阙脸色一沉,正要说话,司马渡泸忽道:“大哥,寒儿所言不无道理。”他缓缓踱步至厅中,沉声道:“张贤侄虽是顾兄高徒、少年才俊,但毕竟江湖经验尚浅。慕容垂是何等人物?心机之深,手段之狠,江湖罕有!诗扬怎能应付得了?”
江天阙目光一凝,沉吟不语。司马渡泸又道:“再者,太行山群雄素来桀骜不驯,方秋池是一时豪杰,倒能镇得住他们;诗扬年纪轻轻,倘若骤然接手,以少年之身驭骄兵悍将,只怕难以服众,反为其所累。”
众人见司马渡泸竟开口帮江水寒说话,均大感意外。江天阙目光如电,直视司马渡泸,沉吟不语,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厅中落针可闻,沉重的压力弥漫开来。
良久,江天阙沉长舒一口气,缓缓道:“二弟所思虑周详,句句在理。罢了,太行分舵的事......暂且作罢。”又看向长子江水决,语重心长道:“水决,你还需多学学你二叔的沉稳与谋略才是。”江水决面露惭色,躬身称是。
正在这时,忽地一人急匆匆闯入厅中,气喘吁吁道:“总舵主、各位长老......司马小姐回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