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式下井工作了。之前也下过多次,不过那只是为了某种需要下去转个圈,抹一身煤灰,镀一层金色,有一个交待。
井下工作有三大特点:累,高强度,高密度的体力劳动;脏,无法避开煤尘、粉尘和地下渗水时时刻刻困挠侵蚀;险,自始至终都处在瓦斯、煤尘爆炸和冒顶等重大威胁之中。能够将这三大特点集于一身的工种,非煤矿莫属。正因为此,煤矿行业薪资高,福利待遇优厚名声一直很响。从事这一行业的人大多为了生计,也有些"冒险者"想在这里一试自已命值几钱几两。(据算命先生说,命运是用两和钱做计量单位的)
井长与我很熟,他根据情况,将我分到第二采煤队,与马大夫队长成为搭档。
马大夫对我持热烈欢迎态度自不必说,还约我在井口小酒店里小酌,讨论了有关具体工作。
他是采煤队队长,实权派人物。我是安全检查员,受安全矿长垂直领导,手握着"尚方宝剑"。我二人可以说掌握着"二采"的"生杀大权。"
采掘和安全本来是相辅相成的紧密工作关系,然而在一定的条件下又会相互制约,矛盾交集。
好朋友一起工作自有许多便利,如果处理不当则适得其反。
一个星期后,我俩就发生了一次摩擦,闹得极不愉快。
按照作业规程,工作面采空区,支柱必须紧紧跟进,一米一棵,以防冒顶和碎石脱落。这天,夜班人员专注采煤进度,支柱距离拉大到一点五米。我发现后立即找到马大夫,要求他停产整改补齐支柱,马大夫满口应承下来。等我再次检查,发现支柱原样未动。不由得心头火起:这分明是:话当耳旁风,要钱不顾命呀!于是,就当着工人们的面,劈头盖脸地将他数落了一通。马大夫满脸堆笑,想跟我打马虎眼蒙混过关。我却寸步不让,当下要求停产整改。
马大夫满脸的笑容不见了,瞬间阴云密布,腮帮子气得直鼓动。他自觉理亏只好悄声说道:大哥,你别太实在,太叫真。你没来之前,夜班都这样干,多出煤才是硬道理:上面领导们满意,工友得实惠高兴。支柱多棵少棵没什么,不出事故为原则。
我据理力争:"违章作业,不出事故多产煤当然庆幸,皆大欢喜,万一出了事故呢?谁负得起责任。那可不是钱多钱少的事,而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趁早收拾起小煤窑那套管理模式。我确信,磨刀不误砍柴工,只有搞好安全,才能顺顺当当多产煤。
马大夫气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朝煤壁狠狠地踢了二脚,摞下句"你看着整吧。"一甩手,扬场而去。
下班后,他又找到我,劝告我遂顺他的想法,让我"缴械投降。"门也没有。我不依不饶,固执己见,结果不欢而散。
自此后各自心存介蒂,感情上冷淡许多,工作上却顺利地走向正规。
马大夫嗜酒如命,这一癖好反而成为很多工友尊崇他的一个由头。煤矿工人常年在恶劣环境中工作,很多人养成喝酒去寒祛湿的生活习惯。马大夫是"星级酒徒",又是大队长,为人豪放不羁,丈义疏才。他说喝就喝,说干就干,样样拿得起,放得下,身后有不少"信徒"和粉丝。他的确是个出类拔萃的煤业人才,不然也不会几个月爬上大队长的职位。
但是,煤矿行业有明确规定,严禁带酒作业,严禁井下吸烟。有"带酒作业就是自杀,井下抽烟等于谋杀一说",这些是人人皆知的。对违犯规定者,处罚相当严厉,轻则罚金、停职、开除公职,重者判刑入狱也不乏其人。
一天刚上班,我闻到马大夫和几个工友满身酒气(井下环境相对闭塞,空气循环滞缓,异味特显),便把几人喊住问明情况。马大夫声称是自已请客,将责任一古脑揽在自身上。他低头哈腰,再三认错悔过,发誓永不再犯。我自已也是个"酒君子",深知酒的魅力,念及友情又为初犯,所以没有深究。只是强调了下不为例,如若再犯,按章立罚,绝不轻饶。
没过几天,中午开饭时间,我发现空压机旁有灯光闪动,便走了过去。原来又是马大夫,正与几个工友拿着白酒瓶子对嘴轮喝呢,见到我个个呆若木鸡,继而惊慌失措。我狠狠地用灯光个个点击一遍,转身离去。马大夫慌忙追上来拦住我,问我打算做何处理,我明确告知他要将此事报告井口领导。他先是百般求饶,好话说了一箩筐,见我态度坚决,便耍起横来。我是个外柔内刚之人,岂能吃他这一套,当即顶上了牛。
几天后井长作出决定,扣罚他们一个月工资奖金。
从此以后,我俩关系冷至冰点,除却工作上必要的沟通交流接触,再无来往,形同陌路。
回家后我让老婆全部还清马大夫债务,老婆说:"上个月向他还款,他说让我给他保管。他要啥时用,再找我取。"我转念一想,做事不要过分,毕竟他帮助过自已,是好朋友。他年轻毛愣犯错误也可以理解,自已大他十几岁,作为大哥应该多担待才对。此事也就搁下了。
直到第二年的秋天,发生一件大事,这一尴尬局面才被打破。
这天下午,零点班倒四点班。入井后我来到掌子面查看支柱和顶板情况。此时各工种已开班工作,道道矿灯光束艰难地穿过雾浑浑、迷蒙蒙的煤炭浮尘,在一米高的空间里晃动闪烁。采煤机械发出匀速的工作奏鸣曲,大家的工作节奏自觉不自觉地随着滚滚涌淌的煤流保持高度一致。
这流出的是乌金,是工友们的心血和汗水,也是一家老小赖以生存的希望。
他们个个满脸汗水流下,和着乌黑的煤尘,点点滴滴不断地甩向四方。
这种情况下,工友们的安全意识早已淡漠,他们心中只念着出煤赚钱,养家享福。
每当目睹这样场景,我都深受感染,倍感自身责任重大,不敢存有一丝懈怠和侥幸心理。
掌子面斜度在三十度左右,全长约二百米,每班要屈肢弯腰上下无数次。八小时下来,腰酸腿软,头昏眼迷。升井后,痛快地泡一个热水澡,沐浴一会和煦的阳光,蓦然觉得人间太美,太阳真暖,家人最亲,挣钱不易。
眼下,到了月末,本班工友们正在为高产奖发起最后冲刺,那是一笔很可观的数目字。
交班前一小时是采空区空顶面积最大时段,也是秩序相对混乱节点。我换上备用矿灯,最后一次爬上掌子面前端。
突然,上面巷道里射出一道雪亮的灯光,一个人影闪身而下,只听他口中大喊:"顶板来劲了(压力),快撤!"
瞬间所有矿灯灯光"刷"地全部聚焦在来人身上。只见他满脸通黑,双眸放射着光芒,身形矫健灵活,来人正是队长马大夫。他刚检查完主巷道煤车提升情况,就奔向这边。
快撤!"他声嘶力竭地大喊,人已来到采煤机旁。
所有灯光立时转向下巷道逃生口,工友们急速有序地往下撒离。
我强制自已沉静下来,迎面朝马大夫奔去。
他一见是我,吼道:"你给我站住!"
我愣不丁站住了。
此时,支柱难以承受巨大压力,发出吱嘎吱嘎惨叫,顶板渐渐下沉发出的闷雷般的瘆人声响,合着撤退人流形成的嘈杂脚步声,浑成天塌地陷一般的声浪和振撼力,惊心动魄,无与堪比!
顶板罕发不可预测压力,若应对不当,必会引发重大事故。
我想,生命最宝贵,身为安检员,保护工友们是首要任务。
我又一次向马大夫冲过去。只见马大夫正在采煤机旁打加密支柱,(这台机器是矿上去年化巨资购进的。它是井口几百人吃饭工具)保护机械设备。我猛地扑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的灯带(挂矿灯蓄电池腰带)喊道:"快撤,保命要紧!"
"滚!"马大夫声色具厉,仿若一尊凶煞恶神的雕像,随即飞起一脚将我踹出五六米远,狂吼道:"要推了(大冒顶)。"自身往外猛蹿,准备逃生……
我止住下滑脚步,扭身回看,随着轰隆隆闷雷似的连响声,采煤机周边的顶板坍落下来,一团白色的烟尘泛腾而起,隔断了矿灯的光束,马大夫的身影不见了。我心一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就瘫倒在石头地板上。
我的心跳静止了,我的肺腑不动了,我的精神崩溃了,我成了一具活死人……
工友们都冲上来,扶我起来,我才缓上一口气息。猛然一股强大力量不知从何处而来,我像一只发了疯的猛兽,拼命地朝着马大夫倒下的地方冲去。
此刻顶板压力己过,只有零星碎石坠落发出声响。烟尘逐渐消散殆尽,整个掌子面上半部冒的严实实(顶板全部坍落)。采煤机周围冒下大块连体岩。我看见从大石板下射出几缕光线,急忙拱过去,招呼工友们齐力将石块慢慢挪开,马大夫高大的身躯露了出来。
我用矿灯照了照他灰黑的面孔,小声呼唤他的名字,奇迹发生了,只见他艰难地睁开眼晴,没有一丝痛苦样子。他用力朝我一咧嘴,做个微笑样子,又慢慢合上了双眼。
我的心立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