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镜子里的人。
鱼尾嫁衣，S曲线身材。
裙摆皱褶层叠，如同浪花簇拥着她的双腿。
墨黑长发被扎成简单的低发髻，耳畔边慵懒地垂下两缕发丝。
拖尾头纱似一阵绵延薄雾，飘落在了她身后的毛毯上。
此时窗外是炎热的日光穿过层层乌云，零碎地散落在摇曳的树枝表面。
空气愈发显得闷热窒息。
她微皱着眉头，放下手，轻轻一提裙摆，露出了白皙的脚踝，也看到了那双折射着亮光的银色高跟鞋。
大概是又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里狂欢了。
然后她缓慢地蹲下身，同时先向后抬起左脚，唰地一下扯掉高跟鞋，踮着左脚尖，身体朝右一侧，又唰地扯掉了右脚上的鞋子。
啊，终于轻松了。
“诶诶诶，新娘你干嘛呀？干嘛呀！”后知后觉的化妆师拿刚出一堆东西，抬头正好看到她提着高跟鞋朝门外走去，惊讶地叫喊了出来。
还是被发现了。
她轻吐着舌头，转过头一脸无辜地朝化妆师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还早着呢，我去走走。”
“需要我陪你去吗？”
听到这，她笑得更灿烂了。
这样的笑容，让化妆师觉得自己身体里噌地滋生出一股酥麻的暖意，忽地滑向指尖，忽地蹿向心窝，然后砰地如同璀璨烟火般绽放。
所谓美人胚子，都不够形容她吧。
“如果新郎来找我了，你就告诉他，我上洗手间去了。”
洗手间里倒是静谧的很，自己的呼吸声都异常清晰。
这时有人进来了，两个。
她们分别进了她两侧的隔间，开始隔空对话。
“诶，时间过得好快啊，一眨眼你侄子就结婚了。”
“早几年一大家子都在盼着了。”
“新娘子长得真好看，比那电视上的明星还漂亮。”
“不仅好看，人也善良，做事情勤快得很。”
“听说以前也是个千金小姐吧。”
“是的呀，可惜七八年前她爸公司破了产，就再也没起色了。后来还染上了嗜酒，成天想着法子弄到钱买醉。”
“那她妈妈呢？”
“几年前出了场车祸，去世了。”
“唉，真可怜。你说本来也是门当户对，现在倒像是成了麻雀飞上枝头。这要是换了别家有钱人，肯定不愿意的。”
“我弟妹不要太喜欢她，每天在我们耳边念叨着她。”
“可能就是缘分到了。”
“走吧，还有一堆事情要等我们筹备呢。”
很快洗手间又恢复了寂静。
云今等了五六秒，起身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池，望着镜子里的那双已经习惯议论纷纷的眼睛，又低下头看着水槽，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弧线，然后便走出了洗手间。
刚转身左转，正好撞上了一个黑影。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两个人异口同声喊道。
还未等她回过神，对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云今学姐！”
听着有些熟悉的声音，云今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长得，好像也有些似曾相识。
她望着面前这张有些熟悉的脸庞，脑海里一个很青涩的小男生模样，笑道道：“是苏年啊，很多年没见啦。”
“你......”苏年打量了一眼她，“你今天结婚啊？”
“对啊。”
“没想到你结婚了。”苏年自言自语着，语气里带着一声叹。
“你怎么在这里？”
“哦，我有个同学刚好也今天结婚。”
“云今。”她的身后传来一声叫喊。
苏年看到不远处一个穿着黑礼服的男人，高挑俊朗成熟，自己跟人家一比，就感觉还像是个大学生。
他的手里拿着的是，酒店的拖鞋？他低头看了一眼云今光着的脚，自然就明白了。
“那云今学姐，我先走了。”说着苏年便自顾转身离开。
“再见啦，学弟。”
柴宇跑到云今身边，问道：“他是？”
“哦，我高中的学弟，他同学正好也今天结婚。”
“对了，我有事情要跟你谈谈。”
“我也想跟你聊会儿。”
“那我们回去化妆间。”
“反正还有点时间，走走吧。”
“好，都听你的。”柴宇蹲下身半跪在地上，将一次性拖鞋整齐放在了她的脚边。
然后站起来，左手将云今手里的高跟鞋拿了过来，右手像过去那般宠溺地抓紧了她的左手，十指相扣。
楼层里的服务员看着这对新人缓缓走过自己的眼前，捂着嘴都在偷笑，也在羡慕。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终于看着我和你，从校园时光走进了社会，眼看着就要走进婚姻了。”云今侧着身留恋般地与柴宇相视，“别人都说婚姻是坟墓，我觉得坟墓代表着结束，也代表着新的开始。结束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漂泊，开始家的打造。”
“.....”
“明天，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是......七夕。”
他们走到了楼道尽头。
“是八年前我们第一次在南浙行政楼前面那排栀子树下遇见的日子。”她透过窗看向楼下绿油油的栀子树，“那天你穿着一件白衬衫，从大厅里出来，阳光从你背后照落下来，像极了小说里的男主角。你喊了我声‘云今学妹’，于是我们的世界开始有了交集。”
柴宇想起初次见到云今的时候，也是在这般的炎炎夏日。
白T恤，蓝牛仔，一米七的高挑个子，凹凸有致，精致的锁骨裸露在空气里，仿佛不经意间就会化成一对翅膀飞往天际。那被亚历山德罗斯之手雕刻出来的脸庞，白里透着粉红。漆黑头发垂落在肩上，眉如两笔细柳，眼似一汪清池，又萦绕着丝缕忧郁。
只要看见她，你就会想伸出手邀请她来跳一支与众不同的舞，从优雅的华尔兹到热情四溢的弗朗明戈，再到酒醉的探戈。
“那时候，虽然能跟你聊天，但每次约你，你都拒绝了，就像拒绝了其他男生一样。”
“因为当时我只有一个目标。”
“还清家里欠的债。”
“嗯，然后那八份兼职里的其中一份，居然是在你爸的公司里当设计实习生。”
“也因为这样，我才跟你有了更近一步的接触。”
“是你！”云今的语气忽然加重，一脸恍然大悟。
柴宇露出得意的笑容，说道：“是我！”
“我就奇怪当时那个设计师怎么会找到我。”
“那也是你有这份才华，设计出来的作品才能被老刘看中。换了别人，我面子再大，他都不会答应啊。”
“那你来公司跟我的偶遇呢？也是”
“柴学长，没想到你这么腹黑。”
“我只是，”他温柔地凝视着云今的眼睛，“想重新给你一个充满童话的公主生活。”
她笑了。
“可我还是搞砸了。”
空气里刚聚起来的欢喜，忽地就散了。
“云今，我怕现在不跟你说，以后就没机会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左手，“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一点一点地再往下沉，沉到最后，都不知道该躲到哪里去了。
原本自然垂放着的右手以一种放慢到0.5倍的速度悄悄蜷缩了起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能舔到卡在牙齿缝隙间的那根细小鱼刺，却没办法抓住，不能闭上嘴巴，张着又是煎熬。
长叹了口气，云今缓缓把头靠在了柴宇的右肩上，轻声说道：“柴学长，你还记得那首你一直不希望我唱的歌吗？”
“云今......”
第三遍了，但这声云今，微弱地几乎听不到。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
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想起/
时间累积这盛夏的果实/
回忆里寂寞的香气/
我要试着离开你/
不要再想你/
虽然这并不是我本意/
两个人都不再开口。
时间一点一点地在褪色。
滴答，滴答。
三秒
九秒。
二十秒。
一分零七秒。
两分钟。
远处的天空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乌黑。
快要下雨了。
这时柴宇的手机忽然震动，是化妆师打来的。
云今说道：“走吧，准备准备，结婚去了。”
酒店。
维也纳厅。
随着主持人磁性的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云今挽着云忠民的手臂，站在了台前。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向自己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对。
她不会对自己笑的。
“云忠民，你今天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吧，我不阻止你。”
他一愣，感觉哪里不对，却似乎来不及了。
因为云今挽着他的手臂，已经向前迈去。
流程一步一步。
都很顺利。
“最后，”主持人转向柴宇，“新郎，无论贫穷和富贵，健康和疾病，你都将关心她，呵护她，珍惜她，保护她，陪伴她，一生一世，直到永远，你愿意吗?”
“我愿意！”
“那么新娘，无论贫穷或富贵，健康或疾病，你都将忠于他，支持他，帮助他，安慰他，陪伴他，一生一世，直到永远，你愿意吗?”
“我......”她在心里停顿了一秒。
“愿意。”
柴宇望着她，鼻子一酸，健硕的身躯忽地微微一颤，泪水滴落在了手背上。
主持人见此状，声音显得更加洪亮激动，喊道：“哇喔，大家看哪！新郎落下了幸福的眼泪，多么完美的男人啊！未来的日子里，想必新娘会是他永远捧在手心的宝贝，你们说，对吗？”
台下掌声如同暴风雨般热烈。
她也笑了，抬起手轻抚着他的眼角，为他擦去泪痕。
但云今在他深邃的瞳孔里还是看见了伪装下的自己。
红唇嘴角携不了欢，
眉梢眼里藏不住哀。
都不过是场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