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越过时间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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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岁末的门槛上,整理我的行囊。

行囊是旧的,粗布的纹理已被光阴磨得温润,像老人掌心交错的纹路。我并不急着将它倾空。只将手伸进去,慢慢地、一件一件地,往外掏。

先掏出来的,是几片薄薄的霜雪。那是上一个冬天,在某个异乡的桥头,不经意间落在肩上的。它曾带着刺骨的凛冽,此刻躺在掌心,却只剩下一点潮润的凉意,转眼便在体温里化成一滴晶莹的、什么也不是的水。于是我将它轻轻抖落。有些寒冷,是不必带到春天里去的;它来过,在你的皮肤上留下过真实的战栗,便已完成了它的使命。放下它,不是遗忘,而是让那份战栗,在记忆里结晶成另一种坚固的东西。

再掏出来的,是一把碎了的星光。是那些不眠的长夜,从窗格里望出去,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有的星光沾着药的气息,有的浸着泪的咸涩,还有的,缠绕着无声的、藤蔓般的叹息。它们曾在黑暗里给我针尖大的希望,亮得固执,也碎得可怜。我将它们聚拢在一处,它们便在我手心里,发出一片幽微的、沙沙的轻响,像是许多透明的翅膀在颤动。我没有丢掉它们,而是将这一捧碎光,仔细地倾入行囊的夹层。往后的路,未必尽是坦途,我需得这些破碎的亮,来辨认脚下模糊的影。

我又触到几枚坚硬的果核。是路上随手采撷的果实,甘美的浆肉早已在奔走中享用,或遗落了,只剩下这咬不动的核。它们粗糙、沉默,毫不起眼。我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表面,忽然觉得安心。这是种子,是走过的路途所结下的最实在的证物。我将它们贴着行囊的内里放好。我不知道哪一片陌生的泥土,会等待着它们的沉睡与苏醒;但我知道,我必须带上它们。希望,有时并非是辽远的地平线,而恰恰是掌心里一颗固执的、有棱角的真实。

最后,在行囊的最深处,我的指尖碰到一封未曾拆封的信笺。没有署名,没有地址,薄薄的,却有着千钧的重量。那里面封存着的,是几句未说出口的道歉,一个未敢兑现的拥抱,一场在想象中排练了无数次却终于散场的对话。它是我欠下的温柔,是我未能圆满的“如果”。我久久地捏着它,信封的边缘几乎要嵌进我的指纹里。终于,我没有将它拿出,也没有拆阅。我把它推回了那最深的角落。有些东西,不是用来“放下”,也不是用来“实现”的;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行囊必需的重量,是生命因之而饱满、因之而谦卑的、沉甸甸的温情。

行囊似乎清减了些,又似乎更加沉实了。我系好它的带子,那粗砺的麻绳勒在掌心,是一种熟悉的、踏实的触感。

门槛就在身下。旧年的光芒从背后斜斜地照来,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向前方那片未曾涉足的空旷。那里没有预设的路径,没有确切的晨昏,只有风在初生的光里,流动成一片开阔的、无声的邀约。

我背起我的行囊,站了起来。真正的“步入”,并非一场轻盈的飞翔,而是一次承重的跋涉,你带走你应该带走的,才能成为你应该成为的。门外的光,温柔地覆上我的额角。我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有未来的味道,清冽的,微微发甜。

然后,我抬脚,越过了那道无形的、又无比坚实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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