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于是更加警惕自己的哲学

醒来时天近黄昏,Z起床洗了把脸,恢复清醒,然后坐回床上,将手机上的M弃之不顾,拿起C的纸书漫不经心地翻阅着。C到底是严肃的作家,看他的书非一字一句细读不可,但是Z不愿为此浪费时间,比起了解故事情节和叙事手法,Z更喜欢C的书里那些充满奇思妙想的文句。在写东西时,Z受C的影响颇深。但Z的内心清楚,他与C之间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他从C那里学到的,只是一些染着小家子气的皮毛。

当然Z也有幸遇到一些志同道合者,不知道是受了C的渲染,还是中了Q的遗毒,总是在乱七八糟的岁月静好里,写一些云里雾里的小家子话来表达自己的禅,并且自以为是地欣然于我毕竟率先叩响了接近存在本质的内在之门,简直贻笑于Z。幸亏X小姐到底不是这样的人物,否则纵令其有着清朗灵动的一面,也难免不为Z所厌弃。

在如此艰难时世,Z其实一直很担心X小姐,想知道对方是否因天上的那些玩意儿而备受磨损。然而,X小姐早已是好友列表上冷冰冰的人物。Z于是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但一直以来竟始终没有消息。

时世艰难,X小姐定然不会想起自己,也正因时世艰难,所以Z更想知道X小姐是否安好。越是没有本事,越爱谈论国家大事;越是缺少爱情,越容易自诩多情。没有得到爱情之神的眷顾,小漫画家的暗恋自然无疾而终,若不如此,Z多半要惶恐度日。

因为少年时的经历,Z深知爱情还未开始,自己的爱的能力便在阅读渡边淳一、劳伦斯之类的作家的书中磨损了。Z因此生出许多恐惧与怨尤来。然而又迅速撇清自己——说不定爱情早在祖辈那儿,在某个午后,某处山坡,某个火炕,便已失传了。一旦如此设想,对于此等“先天欠缺”,便不必忧其不能而大感抱歉了。

可是,对于X小姐那样始终向上的人物,Z还是尽最大努力不去亵渎和篡改,甚至还颇为风雅地安慰自己:人都是一不小心就爱到了若无其事的境地,如彼花树,在此山中。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还是会听歌,会寂寞,会忌惮邻者的丰富性,会渴慕他人的檐上落着自家的雪,会今夕不知何夕地想念一个或许并不存在的谁。或许,人类无能之时,常常为幻象驱使,或慵懒度日,或夸大肉欲的效用吧。至少作为人类的Z是这样的。至于人类与外星人之间可能的谈判,那是不曾走近也无法进入的世界。

思想在路过无数次的泥沼里游泳。

Z再看不进去任何文字,像泄了气的皮球,软在床上,C的书连带着被丢在一边。

“我是愈发地肤浅和狭仄了。”Z看着意义寥寥的天花板。

是该看一部电影——作为深刻性的代表——的时间了。然而此刻看电影,未免有些浪费时间。在外星人来临之后,迷惘派与悲观派导演们的剧情电影在Z看来已经没有什么意思。即使再百无聊赖,也不想再勉强自己去看什么(含有“过去式”意味)经典电影净化心境。因为不断“失踪”的人口,那些爱侣们看着天空里依然发光的尾焰,再怎么寂寞难耐,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借着路灯在长椅上草丛边明目张胆地耳鬓厮磨、交换唾液。无可否认的是,人类的情绪多了,心情却少了。对于这一貌似有些精当的结论,Z竟也颇为自得,却终究不知自己周围这一小波人,是很久以前就“胸无点墨”了,还是最近才因流行自我终结而开始“翠减红衰”起来。不过他旋即又惮于多想了。于是更加警惕自己的哲学。

Z尝试清空脑海。

“要是我能理解我就好了,可那并非易事”——这话是谁说的来着?真是精辟呀——Z如是心想,并在一种强烈的“敝帚自珍”中微弱地感到自己的“崇高与伟大”。

哎,今天还是好好将养着吧。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Z看着一无是处的天花板,想起那个将吝啬表现得无比慷慨的矮个子、小平头、灰Polo衫的公司领导,想起那个惯常描写大风、乌云、闪电、秘密、爱情的女诗人,想起即将走进婚姻殿堂的异国爱侣,想起一些还没相逢的词精妙、曲动听的歌,想起躺着无所事事却不肯早睡的另一个自己。

他将手从颈后伸出来,一只抚着挺胀的小腹,一只搭在蓬松的头顶,一副悠闲模样,同时预感着自己复将坠入睡乡。

睡眠是不可避免的。为了不至于使这一天的大部分虚闲白白地流逝,他赶紧用手机定好一个两小时的闹钟,又反复确认了几次,才躺好身体,放心地酝酿睡眠。

“叮叮叮……”

闹钟响了以后,他蒙眬地醒来,关了闹钟,继续大睡。

终于饱足了睡眠,再看时间已近晚上七点。

天色几乎全黑了。Z拍了拍脑袋,有些悔恨。待解了小手,着一把冷水净脸,又恢复心安理得了。点了份外卖吃了,这一天也就这样了。夜晚是干不成什么事的。

翌日醒来是十点以后。房间里闷哄哄的。Z拉开窗帘,打开门,来到阳台呼吸。天空阴沉沉的。房檐和树叶挡住了天空中的那些玩意儿,让他不至于一醒来就感到悲切。

“旷野之风固然清凉,华灯初上亦是风景,所以还是要开怀应物,顽强病好。”不知怎的,Z的脑海中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也许是城市夜景给自己的印象有些深刻。也许是早已饥饿的肚子正暗示自己该去小区外的饭店吃饭了呢。

Z于是收拾好自己,出了门。电梯停在十七楼,下到四楼的时候自然没有人,Z平静且欣然。

悠悠然来到平日吃饭的饭店,那位二十岁模样、五官清秀、早已见惯自己的女服务员投来亲切的微笑,然而这亲切的微笑今日却令Z甚为惶恐。

“一份肥肠拌面……打包……”

“好的,您稍等一下。这是票。”

接过票,依旧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等了约莫五分钟,Z便得以带着食物回到自己的出租屋了。

也许不该再来这里吃饭了——Z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可是这附近确实没有更多的餐馆了,再去别处觅食也不甚妥当,要是有自己的一所房子就好了,起码可以自己做饭。伍尔芙会自己做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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