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
天地间铺了一层薄雪,横斜的树枝被冻的僵硬,冰凉的雪花覆在枯黄的荒草上。两个人并肩站着。
左边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相貌不俗,披着普通的衣袍。他皱起眉,抬起双手呼着热气取暖,状似随意道:“这里的冬天真冷啊。想念我八年前住的石桥村了,暖和些。”
旁边的人年纪大了许多,留有短须,头上白发隐约可见。他笑道:“可是你出生于此,本该在这边长大。”
“邢严已死,我家仇得报。当年邢严害我全家,多亏晁师傅将我救出,与我小心翼翼躲避多年,才幸免于难。可惜他现在已离世,我未能报大恩。”风秋竹叹息一声,“幸有向大哥和君执的帮助,共组山河盟,我才能真正报仇。”
“邢严仗势欺人,作恶多端,他死了,算是为武林除一大害。”向弗辟徐徐抚须,暼了风秋竹一眼,“如今山河盟名声大躁,却仍是我们三人共担盟主之责,恐有不妥。我与君执都想荐你当盟主,你意下如何?”
“我今日约你来,就是说这件事。我想荐你当盟主。”风秋竹语气真诚,“我们三人中,你年纪最大,也最稳重,当然是盟主的最佳人选。”
“秋竹何必说笑。你武功最高,气度不凡,最有威望,上一任武林盟主邢严是你亲手所弑,当山河盟主乃众望所归。我与君执两人必会像从前一样相助。”
风秋竹大笑,不以为然。他抚摸挂在腰间的长剑,道:“我从小苦练折竹剑法,除了复仇外,也有过在武林闯出一片天地的想法。可如今,我竟越来越想念石桥村的竹林酒香了。”
“当了盟主,你一样可以去赏竹林酒香。”
“这不一样。”风秋竹顿了会儿,“我打算过几天就走,先打个招呼。”
他说出这件事后,全身上下轻松许多,莫名开心,“你们若是想念我,'可以来找我。但是别来的太勤快,我怕没有那么多酒招呼你们,还扰了竹林的清静,哈哈。”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不远处,遇到手拿折扇的闻君执,他仍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气派。
闻君执眉眼间露出担忧,“你真的要走?你这几年惹了不少仇家,万一他们趁机寻仇,我们不好及时助你。”
“天底下能赢过我折竹剑法的人屈指可数,有胆量的尽管来。”
“可是……”
风秋竹挥挥手,不多辩解。
贰
他此番回去,还要找一个人,一个在心中牵挂了八年的人。
一地枯叶被寒风吹乱,落在横躺的几具尸体上,遮掩不住红色的血迹。
壮马从鼻孔里喷出几段粗气,马蹄在原地虚踏,惊魂未定。风秋竹走过来,翻身上马,嘴角噙着快意。
刚刚结束的打斗对他来说,顶多算动动手脚热个身子。那些人是来寻仇的,不过他不甚在意,他拿的是杀人的剑,剑下必染鲜血。
骑马走了不远,有一条溪流,心想正好可以洗去血腥气,便下马蹲在水边,拿出折竹剑放入水中。
一队人马直直走来,打算在水边歇脚。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紫衣鲜亮,风华绝佳,气质清冷,顾盼间自有媚意。其他人衣装低调,但是身材健硕,步伐稳健。
女子看到他后,皱了下眉,把马牵到一边。刚想掬一把清水洗脸,谁知手中的水竟然有血腥气。原来风秋竹刚刚冲刷了剑上的血迹,溪水把血丝冲到女子所在的下游。
她抬头瞥了风秋竹一眼,面露不满,拿出帕子细细擦手。
旁边一名侍从看到她的动作,清了下嗓子,黑着脸喊道:“喂,我家小姐要在这里休息洗手,你的剑不干净,快走开。”他说话不客气,同时挥手想赶人。
不知是哪家的凶仆。风秋竹将剑从水中取出,一边用布慢慢擦拭,一边随意道:“主子都没说话,狗就在一阵狂吠。”
“你说什么!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竟敢顶撞我!”侍从瞪圆眼睛,双手青筋腾起,准备从腰间拔出大刀,气氛瞬间紧张。
女子拦住欲动武的侍从,走到前方上下打量风秋竹一遍,突然哼了一声,道:“阁下的剑实乃绝世无双。”
“哦?你倒有几分眼光。”
“此剑长且薄,韧性极佳,又坚硬非常,刃如秋霜,泛有青光。出剑时风驰电擎,剑法诡谲。当然是把好剑。”
“你只看到一把剑,我还未出手,你怎知它的剑法?”
年轻女子微笑,行礼道:“我曾听说过这把剑和它主人的威名。山河盟风秋竹风公子,久仰大名。”话音一落,她身后的人都开始行礼。先前的那位侍从不敢置信,勉强随众人低头。
“原来如此。不知姑娘如何称呼?”风秋竹站起回礼。
“消愁崖叶韵水。初出江湖,不能及时将风公子认出,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无妨。我刚才言语中亦有不妥之处。”
叁
风秋竹心下暗惊,消愁崖是有名的杀手组织,雇佣的费用昂贵,崖主姓叶,是个狠角色。据说叶崖主有个唯一的女儿,排行最小,不常在江湖中露面,看样子说的就是她了。
“风公子十六岁便以一柄折竹剑名闻天下,我心中十分钦佩。”叶韵水说着取出一把鞘身华丽的短剑,捧到面前,“不知你是否听说过断水剑?”
“当然。断水剑是贵派的家传宝剑,由神秘匠人倾心打造,在百家兵器谱上能排进前十。今日传到叶姑娘手里,崖主对你果真疼爱有加。”
“宝剑择主,我能得到它,不仅是凭借父亲的宠爱而已。今日有幸遇见风公子,烦请风公子对我的剑法指点一二。”
原来是想比剑。折竹剑的名气大,愈加激发别人一较高下的想法,他在江湖中混了那么多年,常遇到想要挑战的人。
刚想开口拒绝,但是叶韵水挑着秀眉跃跃欲试,兴奋异常,甚至拔出了断水剑。
剑身曲线流畅,刻有独特的美丽细纹,光泽明如秋水,剑柄处镶有一颗纯净剔透的红宝石。剑被她握在手中,隐隐有待发之势。
“好,我陪你试剑。不过话说在前,叶姑娘年纪还小,我赢了算不了什么,且当作平常切磋,莫要太在意结果。”
他刚举起折竹剑,一股凛冽的剑气即刻袭来,叶韵水携剑到他面前。
惊讶之余露出笑意,他偏头躲过来势迅猛的一剑,同时手掌微转,将折竹剑向她半身处的穴位袭去,不等她做好反应,下一招的走法早已暗存于胸。
叶韵水几招下来尽显被动,按理来说应该收招敬谢,可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好争不服输,仍在负隅顽抗。几招后失了章法,她狼狈跌倒在地,手中的剑被风秋竹挑飞,斜插在溪中。
“看来断水剑并不能真的‘断水’,为何要取这样的名字。叶姑娘,承让。”风秋竹伸手想拉她起来,被她生硬地转头忽视。
这句话听在叶韵水耳里,有嘲笑断水剑名不副实之感。她红着脸站起,抽出断水剑,裙衫湿了小半,动气道:“此剑乃我消愁崖先祖所得,取名别有一番寓意,你不过武林新起之秀,闻识尚浅,自然不能领悟其中妙处。”
风秋竹淡笑,知她不服输,便将东西收拾了,牵过马边走边道:“我不过随口一提,你何必动怒。而且古语有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资质上佳,又有家父指点,勤学数年后,再来找我比剑不迟。”
此时风秋竹背对着她,看不到她的脸都羞红到了耳根。叶韵水目送他走远,心中冷笑:数年后吗?只怕你撑不到那个时候。
一名侍从上前道:“小姐,我们人多势众,要不要现在上去……”
“不,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就算勉强赢之,损失也会惨重,我不想冒险。那人在江湖黑道悬赏风秋竹的人头,肯出天价赏金,一定有很多高手竞逐,我们可伺机而动,坐收渔翁之利。”
“那我们现在是要?”
“盯住他,不能松懈。”
“是。”
肆
大半月过去,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他离石桥村也更近了,仿佛只有一步之遥。
镇上车马喧闹,他寻到一处客栈,把马安置好后,在角落独坐,点了些小酒小菜。端着的酒杯中倒映他的眼睛,那份归乡的欣喜简直要溢出水外。
客栈内有一群人在喝酒吃肉,兴致正浓,有一个人聊起最近要发生的喜事。
“你们听说没?明松堂少主准备娶妻了,娉礼都下好了。”
“你才知道啊,明松堂的势力在镇上数一数二,而且单希礼长的贼俊,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梦中情人,消息一出大家都炸了。现在人都住进单府了,只等着搞个正经仪式呗。”
“那姑娘我见过,唤罗雁梦,石桥村的人,那相貌没得说,穿着白裙往那一站,就像天上的仙子下凡……”
“得了吧你,再美也和你没关系,癞蛤蟆!”
一帮人谈了会儿单家的事,又聊到其他地方去了,内容五花八门,真是上天入地无所不包。
角落里,风秋竹不知在想什么,手上的杯子被抓的太紧,酒顺着裂痕一滴滴落在桌面上。
“嗖”的一声,一根筷子飞来,将酒杯戳了一个洞,钉在墙面上。
“何人?”风秋竹怒喝,向筷子袭来的方向看去。
窈窕的紫衣身影无视他微怒的眼神,一边在手上玩转短剑,一边走到他对面坐下。
叶韵水悠悠道:“酒中有毒,不能喝。你行走江湖好歹有近十年了吧,这点戒心也没有,怎么活到现在的。”
她的回答出乎意料。桌面上,洒出的酒水散发一股淡淡的异味,他未曾察觉四周一直盯着这边的眼睛悄悄移开视线。
“那我还得多谢你了。你的侍卫呢,没和你一起?”
“难道我去哪儿都要人跟着,又不是小孩子。”
“为何帮我?”
“你说过数年后再和我比剑,不能这么快就死了,死也得死在我手里。怎么,你对自己的救命恩人,都是用质问的语气说话?一点感激的诚意都没有。”
风秋竹摊手,“我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桌子上的酒还被人下了毒,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尝尝菜,或许别人没来得及下药。”
一拍桌子站起,风秋竹道:“今日再见叶姑娘,算是有缘。这样吧,我们出去寻家酒馆,喝它个痛快!”
叶韵水默许后,他们当即起身出门。在街上找了一家酒馆上到二楼,靠窗相对坐着。
不多说话,提起坛子,风秋竹只顾将酒往嘴里猛灌,活像几百年没喝过酒的酒鬼。叶韵水静静端详着他,慢慢细酌。
伍
一架装潢精致的马车停在对面楼下,走出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身材较高,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转身向后,将一名白衣女子抱下马车,甚是温柔宠爱。周围有人惊呼,夹杂羡慕。
风秋竹好奇看去,待看清白衣女子的面容后,脸色瞬间变了,呆望楼下,神魂离体。
楼下的女子如同出水芙蓉,娇羞浅笑。她下意识看上二楼,撞到风秋竹复杂的目光,愣住了,旋即握住身边公子的手,走进楼里。
“人都看不见了,该把目光收回来了。她可是名花有主的人。”叶韵水轻咳一声,“你们认识?”
“好像是的。”风秋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漫不经心地回答。
“那个男子姓单。单家在镇上有威望,背景不简单。你长的不比他差,武功高,要是拼一把,再添置点家产,或许能和他抢女人。”
“哈哈,我又没说要娶她,你多管什么闲事。”
“你被自己的眼睛出卖了。”
“懒得和你争论。有美酒喝,少谈那些乱七八糟的。”
叶韵水十几年来,第一次喝这么多酒,还是陪一个认识不久的男人喝的,如果传到叶崖主那里,他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想打断风秋竹的一条腿。
是夜,树木婆娑,月影朦胧。风秋竹从单府内翻出围墙,无力停在路边,似乎疲累至极。
察觉到身后有人,他回望,叶韵水正翘腿坐在单府围墙上,手撑着脸和他对视,眼中满是无奈。
风秋竹有些生气道:“你跟踪我?”
她的声音随夜风传下,“如果我说是路过,你信不信?口是心非的风公子。”
“我脑子还没坏掉。你跟着我有什么目的?”
叶韵水跳下围墙,紫衣在风中如蝶翅翩飞。她冷笑,“我明晃晃坐在那里,风公子竟然都没有及时发现。像你这么蠢,如果我不多管闲事,真担心你活不过明天。”
“叶姑娘剑法不怎样,跟踪人的技术却是一流,不愧是消愁崖出身的人。”
她忽略话中的讽刺,眼中藏着一丝狡黠,“江湖中有很多人想要你的命。我消愁崖向来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听说你要回老家石桥村,护送你一程如何?”
“没钱。”
“别忙着拒绝。我不忍心看你为情所困,被人趁机谋害,所以才好心帮你,费用你一定负担得起。”
陆
风秋竹转身就走。
她追上去,急道:“如果你一个人闷的慌,我还可以请你喝酒。”
“恐怕你请我喝的是毒酒吧。你此番出消愁崖,任务就是要我的命对不对?我的人头还算值几个钱,只是没猜到谁肯花钱来买。”
叶韵水目光微动,低声道:“我毕竟救过你,为何不相信我?”
瞧她这副有点委屈的模样,风秋竹觉得有趣,抬手拍拍她的头,笑道:
“其实你肯请喝酒,我何乐而不为呢?反正我也不怕你有坏心眼,甚至还能以你为把柄让消愁崖的人有所忌惮。况且人生天地间,渺小如蝼蚁,我的一条命算得了什么。”
叶韵水推开他的手,怒道:“你都不惜自己的命,谁还能帮你?动不动把这样的丧气话挂在嘴边,就算偶尔救了你一命,又有什么用?”
“我不需要你来救,你是消愁崖的大小姐,本来就和我毫无瓜葛。”
“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像什么吗?”叶韵水来了脾气,双手在耳边比出猪耳朵的样子,眯眼嘲道,“死猪!”
“噗,我眼前确实有一只猪,就是瘦了点,身上没几两肉。”
叶韵水看着他没心没肺的表情,生气推了他一把,最后干脆转身离开,长发在空中甩出流畅的弧度。她留下一句“明天再来找你”后,矫捷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我等着,千万别睡过头了。”风秋竹道。
她刚好听见,从不远处扔了一颗石头过来,砸在风秋竹脚边。
其实又有谁知,他现在多想找回一场关于从前的梦,不愿醒来。
梦里有竹林沙沙作响,有柳絮纷飞雪白,有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桥头,泪光晶莹,对他诉说不舍与期待。
他刚才在单府里见到了罗雁梦,那个想念了八年的人。
她对他的到来没有惊讶和欢喜,淡淡的一张娇脸,低着眉,语气坚决,拒绝他的炽热心意。
“沧海桑田,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听到这句话后,他瞬间明白,昔日的情意皆如云烟飘散,他只能选择遗忘。
执拗的行为或许看起来让人感动,但是她不喜欢。
柒
第二日,叶韵水提着一坛酒,在他对面坐下,倔强道:“你想好了,就先给我一两银子作订金,到石桥村后再付足全额。”
风秋竹把一两银子扔给她。“好,痛快。”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两人像相识多年的故知,一起行路,一起喝酒。图谋不轨的杀手不是被消愁崖的侍从提前阻止,就是被两人识破打败。
找麻烦的杀手比想象中的多和棘手,没想到叶韵水真的帮了许多忙。话说回来,她明明也是要取他性命才对,在他受伤时却没有一点趁机动手的意思,风秋竹感到摸不着头脑。
一日天暮,两人在林间燃了一堆火,暂作停歇。风秋竹开口道:“小叶啊,你护送我一趟,赔钱又赔力,这个买卖实在不划算。”
叶韵水扭头向一边,故作冷漠。
不肯罢休的某人打量她的侧脸,突然语气认真道:“肯让一个女子心甘情愿作赔本的事情,难道是关乎终身大事?啊,你不会看上我了吧!故意让我欠上天大的人情,最后还不了债把自己赔给你?你现在年纪轻,见的男子太少,殊不知天底下比我好看的人多了去,千万不要想不开……”
“够了,少在我耳边乱叫,让人听去还以为我叶家小姐对你死缠烂打以死相逼,劝你买块好点的镜子照照自己的臭脸。”她反讽道,语气一如往常冷淡,一抹绯红却飘上脸颊。
风秋竹皱眉深思,自言自语道:“难不成你明白风兄思念故乡之情,所以先让我完成夙愿,一到石桥村就翻脸不认人,用我人头换来的赏金抵作这些日子的辛苦费?”
“我可没说过不会这样做。”
“小叶,你好狠的心!我们虽然萍水相逢,但是亲如兄妹……”
“谁是你妹妹!想的倒美。”
风秋竹叹息一声,取出随身携带的酒水,突然坐在草地上,眺望远方。
捌
空气变得安静。叶韵水在离他数尺的地方坐下,踌躇道:“石桥村其实不远,离单府最多两天的路程。可你带我绕着走,猴年马月才能到达目的地。”
风秋竹冷不防喷出一口酒水,惊叹:“原来你察觉到了?竟然憋到现在才说。被我坑了这么久,是不是很生气,哈哈。”
“我的侍从不是用来摆设的,决定帮你的当天,我就知道了石桥村的具体方位。”
叶韵水一字一句道:“之所以没有点破,是因为我知道你根本不敢回去。你在逃避,不愿面对旧好即将嫁人的事实,石桥村熟悉的景物只会让你触景伤情。我愿意给自己的伙伴多一些宽容,但你不可能永远活在过去。”
“小叶真是体贴人意……”
“别转移话题。”
嘴里的酒水都在发苦,风秋竹侧过脸,手不自觉地揪扯地面的野草。沉默许久后,他起身拍拍衣服的尘土,飞身爬上旁边一棵大树,倚在枝干上似睡非睡,没了动静。
星光已经在天空中闪烁,晚霞退到山的尽头,在人间留下一点暗淡的余辉。火堆熊熊燃烧,仍然挡不住周边侵染而来的寒意,叶韵水抱着双腿坐在地上,把脸沉入臂间。
早上收拾了东西继续赶路,叶韵水感到身边的人莫名雀跃,疑惑道:“你昨晚梦到好事了?这么开心。”
他回了个大大的笑容,在晨光中暖了几分,神采飞扬。
“你昨晚不是嫌弃我陷在过去走不出来吗?你的话好像有点道理,所以我打算重新回去找她,做个了断。”
“怎么个了断法?我有点心悸,你不会是爱而不得,要凭借一身蛮力向她报复吧?”
“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如此不堪,我的心好悲痛。”
“那你只能继续悲痛了,我不包治病。”叶韵水不屑道。
玖
回到镇上,是柳絮纷飞的好时节,河流的声音清脆悦耳,草叶鲜翠,几枝红桃自岸边折向河面,水上水下的嫣姿交相映衬。
打听一番,才知单希礼三天前刚刚成婚,新娘是她。婚礼办的隆重,单府门口人群来往络绎不绝。
风秋竹出了落脚的客栈,直至天黑才回来,不用想也知道去找谁。叶韵水留心观察,之后几日里他人却十分安生,未见异常。
早上起了床,叶韵水在客栈一楼卖酒菜的地方吃东西,风秋竹坐到她对面,眉眼从未如此温柔和善。
她忍不住嘟囔:“你别忘了,我随时都可能出手取你性命,别以为这样对我笑,我下手就会心软。”
“多谢你陪了我那么多天。你嘴上不肯承认,但我知道你是诚心在帮我,至少不想那么快就看到我一命呜呼。”风秋竹似在感慨。
她不留情面地泼了盆冷水,“别做梦了,我只是没有找到最佳的时机动手。”
“你可能马上就有机会了。”
“什么意思?你有事瞒着我……”话未说完,刚尝了几口菜的人晕倒在桌面。
“没想到你有一天真的吃了我给你下药的饭菜。对不住,让你睡几个时辰的好觉,这件事本来就与你无关。”风秋竹稍感怜惜,将她抱起上楼,锁在屋内。
单府,窗外落英满地,几只喜鹊在绿意新发的树枝中上窜下跳。柳絮飘飞入屋,罗雁梦在窗下静坐,轻轻拾起衣衫上的一片柳絮,茫然出神。
又是莺飞草长的季节。
昔日桥边的少年一别八年,一纸书信也无,为何突然回来?那样真切的眼神,她不敢相信,甚至不愿相信。
谁说她没有渴望过他的出现呢?她也曾在桥边守望,在夜里无眠,将苍白的思念付诸笔墨。到第七年,她放弃了,然后接受了单希礼的主动追求。
八年啊,对他们来说,太长了。时间总是无情,扯落他们身上交接的红线,记忆像被洗白的衣裳,褪了颜色。
轻微的响动传来,惊飞地面觅食的喜鹊。抬眸,瞳孔中映出那个曾经朝思暮想的身影,她惊在原地。
仿佛回到了当年的石桥边,画面有一刻的重叠。风秋竹低下头,深吸口气,把差点吐出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最终还是她开口打破宁静,“找我有事?”
风秋竹挤出笑,回道:“没事。我明天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毕竟是老朋友了,来看看你。”
“既然是老朋友,我前几日刚刚成婚,你不来喝喜酒就算了,竟然连一点道喜的表示都没有。”她调侃。
“有。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你只管等着就好。”撂下这句话,风秋竹就走了,并不多解释。
他离开时带起一阵风,搅乱满目的花瓣,像来时一般悄然。
罗雁梦站在屋内,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一滴泪水默默滑落。
“你总是离开的这般轻易。”
她也不再停于原地,只剩下几片柳絮静躺窗边。
拾
明松堂在镇上根深蒂固,但是与新发势的金玉门不和,两家结下血仇,不共戴天。门主禄金有人帮扶,单家人式微,焦虑非常。
今天,风秋竹要取禄金的命,作为她新婚的礼物。
不想牵扯到旁人,所以他摆脱掉叶韵水,孤身行动。
禄金是个胆小惜命的人,身边随时跟着重金聘请的十几位高手,他自己的武功造诣也不低。有一点成功的把握,但是风秋竹不敢希求能全身而退。
郊外,他直挺挺挡在大路正中间,禄金的马车出现在视线中。
折竹剑寒芒刺眼,光滑的剑身反射出浓烈的杀气。没有一句的多余话,他提剑挑衅,对上所有护卫。动作利落干脆,脱去往日平和的外表,他像一匹嗜血的野狼奔向新鲜的食物。
那一柄折竹剑被使得出神入化,青光灿烂,有了灵气般,瞬间使数人毙命剑下。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全身上下伤痕累累,左臂几道刀痕触目惊心。用力将衣衫扯下,把左臂的伤口包紧实,他扫视一圈剩下的护卫,热血上涌。
禄金一直在旁边观战,此时嗅到危险的气息,骑马想逃。才跑了几步,被风秋竹发现,一根枯枝向后胸飞来,将他刺下马。
等解决掉碍事的护卫后,风秋竹拖着剑,走到地上挣扎的人面前。禄金惊恐地看着他,连连后缩。
“我认出来了,你,你是风秋竹!为什么,我偏居一方,何时得罪过你!”
饮血的宝剑经过酣畅打斗,微微振鸣,向主人渴求灌溉。他居高临下,神情冷酷。
禄金换了一副脸色,阴沉低语:“难道他的事情被你发现了,所以拿我泄愤。他才是真正的老奸巨猾,我不过在这里帮他集财而已。你饶我一命,我把保存的所有财产都交给你,帮你对付他,怎么样?”
“对付谁?”
“除了向弗辟还有谁。”
竟是他!
联想到很多线索,风秋竹心中的一点怀疑被证实。他心下明了,对向弗辟恼怒至极,说不出话。
以为他杀人的心开始松动,禄金道:“莫非你现在才知他有不轨之心?真是有趣。向弗辟早在山河盟组建不久,就秘密安排我为他经营,用这些得来的钱财打通各种关系。他眼红你的声势,怕你有一天回去抢他的盟主位置,在江湖中悬赏你的人头,那些钱都是从我这里出的。”
“别生气!我也是迫不得已。只要你想,你可以出更高的价钱,悬赏他的人头,让他尝尝逃命的滋味。”
“不劳门主费心。”手起剑落,禄金丧命于此。
松了一口气,杀了禄金,这份礼物算是送到了。
拾壹
他在回镇的路上蹒跚行走,神思恍惚,晕晕沉沉。
叶韵水带着侍从出现在前方,发现他后飞奔而来,将人扶住。“你这个傻子!”昏迷前隐隐约约听到她带着哭腔的骂语。
梦中似将人生重历了一遍,醒来后,恍若隔世。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叶韵水坐在床边,问道。
左手还能动,没废掉。伤口都被包扎妥帖,头还有点疼。他疑惑道:“我明明将你锁在屋里……”
她黑下脸,“你还敢说,抛下我去玩命。要不是侍从撬锁进来,把你的去向对我说了,你现在还在野林子里躺着呢。伤口已经被他们处理过了,你不用担心。”
“我是担心自己的清白。万一你脱了我的衣服,借机逼我娶你,那我不得后悔终身。”
“看来我不该救你,给自己添堵。”
风秋竹嘿嘿一笑,突然问道:“雁梦呢,她……”
“你昏睡期间,她来看过你,留下了一些贵重伤药。怎么,想回去找她?”
“不。伤好一些后,我们就回石桥村。”
半月后,闻君执一脸急切的找上门来,将他上上下下检查一遍,确定没有缺胳膊少腿后,才略加放心。
“我以为你真的想归隐,没想到才过多久,你就出手杀了人家门主,血性不改,啧啧。”
“此事说来话长。”风秋竹同时跟他说了禄金的事情,劝他多作打算。两人旧友重逢,自有许多话说不提。几日后,闻君执告别。
伤好个大半,风秋竹便赶着动身,终于和叶韵水一起回到了石桥村。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村子。野草疯长在路边,茂盛的竹林绕着房屋随风摇曳,一座斑驳的石桥跨过溪流,连通水岸两边的石板路。
有家小饭馆开在路边,风秋竹跟伙计讨了几坛酒,跑到楼顶去吹风,半天没下来。
一只破酒坛骨碌碌滚到脚边,叶韵水望着屋瓦上的人,喊道:“风秋竹,你欠我的帐没还。”
上面懒懒的声音传来,“我准备好了,你动手吧,反正这条命也是你救的。”
叶韵水哭笑不得。
“既然知道你的命是我的,就给我好好活着,不能浪费。我一路跟你吃太多的苦,费用加价了,你恐怕后半辈子都得挣钱来还。”
“无商不奸。”
“也罢,你先赊账,等有钱了再还不迟。”
她在风中孤零零地站着,飘飞的枯叶吹打她单薄的身子。顿了一会儿,取出随身携带的短剑,红宝石光芒璀璨。她语气温和了许多,道:
“父亲说,人生一世,常爱自寻烦恼,若是执迷不悟,忧愁便会从心中涌出,如同绵绵不绝的流水。先祖名此剑为‘断水’,实因自己深受愁闷缠身之苦,所以劝诫后辈须通晓世事,断绝虚愁。”
话语像云雾般在空中消散,风秋竹无言。
闭眼默叹,她转身欲走,身后的人没有任何挽留。或许他还需要更多时间,去化解心底深处的执念,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停留片刻,她离开了石桥村。
拾贰
两年时光匆匆过去。
禄金死了,单家蒸蒸日上,在方圆百里一家独大,向弗辟的根基也被动摇。随后向弗辟在各方势力角逐中,被仇人寻机杀害。闻君执在山河盟危急之际力挽狂澜,顺理成章成为盟主。
没有人追在风秋竹后面谋求人头赏金,他的日子轻松不少。但还是没钱还债,叶韵水也根本没来催过。
他不知不觉回到小镇,红桃灼灼,柳絮雪白,正好是上元佳节。
夜晚,街道上火树银花,鱼龙飞舞,游人如织。一只只花灯漂浮在河面上,水波荡漾,使夜色平添温柔。
风秋竹凑到人群中寻了一只花灯,点燃后放到水面,推它往下游流去。这样算和大家一起过个灯节。
花灯起初流的很快,突然停在一处光影阑珊的转角。许是石头卡住了,他不甘心,挤开人群去寻它。
终于来到转角,花灯被一双娇手从水面上托起,慢慢送到他面前。灯影照映紫衣,眼前的人依旧是那样清冷的气质,明眸皓齿。叶韵水淡淡向他微笑,朱唇轻启:“风秋竹,近来可好?”
他也开怀笑了,接过花灯,拍拍她的额头,轻声道:“一切安好,就是有些想你。”
古风沐沐作者:青山假客。一个想要以文字说故事的妹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