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龙虎山下的偷学人
资江的水,总是带着一股子蛮劲,冲出雪峰山的怀抱,一路向东咆哮而去。而在那云雾缭绕的龙虎山巅,却是另一番清冷寂静的光景。
张五郎站在炼丹房外的青石阶上,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里面盛着刚从山涧打来的泉水。他今年二十有四,生得浓眉大眼,手脚粗壮,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衣裳,袖口还打着补丁。若是在梅山老家,这样的汉子该是正顶着烈日锄地或是扛着柴刀进深山的好时候。可此刻,他却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这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屋内那位正在闭目养神的师父——太上老君。
“进来吧,傻站着作甚?”屋内传来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咳嗽声。
张五郎心头一紧,赶紧低着头,迈着碎步进了屋。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硫磺气,正中央的大丹炉火光映照着他黝黑的脸庞。
“师父,这是新打的井水,给您润润喉。”张五郎毕恭毕敬地将碗递过去。
太上老君微微睁开半只眼,瞥了一眼那粗陋的陶碗,并未接,只是淡淡道:“五郎啊,你在我这龙虎山待了也有三年了吧?”
“回师父,三个寒暑了。”张五郎老实答道。
“唉,”太上老君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你这孩子,心性倒是纯良,可惜……悟性太差。我教你的那些符箓咒语,你练了这么久,连个最简单的‘定身诀’都掐不利索。我看你是没缘分继承我的大道了。”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张五郎头上。他涨红了脸,双手紧紧攥着裤腿,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是梅山猎户出身,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听说太上老君法力无边,便跋山涉水来求学,指望学点本事回去能帮乡亲们驱邪治病,多条活路。可若是被赶下山,两手空空,还有什么脸面回去?
“师父……弟子愚钝,弟子愿意再苦练十年!”张五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起来吧,起来吧。”太上老君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强扭的瓜不甜。你也别灰心,虽修不成大道,但这几年你也算勤快,临走时我自会给你些盘缠,让你平安下山。”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之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闷。门帘一掀,一个身穿鹅黄襦裙的少女走了进来。她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不像寻常深闺女子那般柔弱。
这便是太上老君的义女,名叫姬姬。
“父亲,您又在责怪五郎哥了?”姬姬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娇嗔。她径直走到张五郎身边,也不避嫌,伸手将他扶了起来,“五郎哥虽然笨,但他比那些只会耍小聪明的人诚恳多了。”
太上老君看着女儿,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慈祥,但也有一丝无奈:“你呀,就知道帮他说话。他既然要走,明天就让他走吧。”
姬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她拉起张五郎的手,低声道:“五郎哥,你先出去,我和父亲还有话说。”
张五郎茫然地看了看姬姬,又看了看太上老君,只得退了出去。
屋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张五郎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自己在龙虎山的日子,怕是真的到头了。
不知过了多久,姬姬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枚翠绿的竹哨,塞进张五郎的手里。
“拿着这个,以后想我的时候就吹一下,也许我能听见。”姬姬的声音很低,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五郎哥,明天你就要走了。”
“姬姬小姐……”张五郎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竹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嘘——”姬姬竖起食指,压在他唇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听我说,明天辞行的时候,父亲一定会问你要什么礼物。金银珠宝、法宝兵器,你统统不要。”
“不要?”张五郎愣住了。
“对,什么都不要。”姬姬凑近他的耳边,吐气如兰,轻声道:“你要大门背后那把破旧的油纸伞。记住了吗?那是唯一能带你离开这里,也能带我离开这里的钥匙。”
张五郎满腹狐疑,还想再问,却见姬姬已经转身回屋,只留给他一个决然的背影。
夜色渐深,龙虎山上万籁俱寂。张五郎躺在柴房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竹哨,翻来覆去睡不着。姬姬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那把破伞……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此时,在太上老君的静室中,烛火摇曳。
“父亲,”姬姬跪在地上,声音坚定,“女儿愿随五郎哥下山,侍奉左右。”
太上老君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电:“胡闹!他是凡人,注定生老病死,你乃天上星宿下凡,怎可与他纠缠?此事休要再提!”
“若是父亲不允,女儿宁愿散去修为,做个凡人!”姬姬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太上老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滚!给我滚出去!明日他走之时,若让我发现你有半点私情,莫怪我无情!”
姬姬默默起身,擦干眼角的泪痕,一步步走出静室。窗外,一轮残月挂在树梢,仿佛也在为这段即将爆发的情劫而叹息。
第二天清晨,张五郎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来到了大殿之上。
太上老君端坐高台,面色阴沉。他挥了挥手,几名童子捧着锦盒鱼贯而入,里面全是珍稀宝物。
“张五郎,你虽无缘大道,但念在你服侍多年的份上,这些东西你任选一件,算是我给你的补偿。”老君的声音毫无波澜。
张五郎看了一眼那些金光闪闪的宝贝,脑海中却浮现出姬姬昨夜的叮嘱。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师父,弟子……什么也不要。”
“哦?”太上老君挑了挑眉毛,“你确定?这些都是凡间难求的至宝。”
“弟子只要大门背后的那把旧雨伞。”张五郎指着角落里那把积满灰尘、甚至有些破损的油纸伞。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太上老君的目光猛地射向门口,那里站着刚刚赶来的姬姬。姬姬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她看着张五郎,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说:“你做到了。”
“你要那把伞作甚?”太上老君的声音冷了几分。
“弟子家乡雨水多,山路滑,这伞结实,能挡风遮雨。”张五郎硬着头皮撒谎。
太上老君沉默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只要雨伞!既然你如此不识货,那便拿去吧!速速下山,永不许再踏入龙虎山半步!”
张五郎不敢多言,连忙跑去取了那把旧伞,深深地向太上老君磕了三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殿。
当他跑到山门口时,姬姬早已在那里等候。
“五郎哥,保重。”姬姬将一个小包袱塞进他怀里,“路上小心,到了山下再打开伞。”
张五郎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等我。”
说完,他撑开那把旧雨伞,遮住了头顶的阳光,也遮住了姬姬渐渐模糊的身影。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伞骨张开的那一刹那,一道微弱的金光一闪而逝,悄然融入了伞面之中。
张五郎背着行囊,一手撑伞,踏上了归途。资江的水流声越来越近,梅山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然而,他并未察觉到,身后那座巍峨的龙虎山巅,两道凌厉的目光正死死锁定了他手中那把晃动的旧伞……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