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郎故里|《长桥乘月下浦漾》

      浦漾村,在通元南面。浦漾,就在村里,从镇上骑车过去,也就几分钟。都知道,那里有座浦漾桥,长,有五十五米。九孔,条石排架。

      我小时不知道走过多少回浦漾桥,闭着眼睛都能过桥。但有一回,却是爬过了桥。那是个雨夜,与小伙伴从大队看电影回来。四周漆黑,无灯,也没有手电筒。只听见桥下哗哗的流水声,桥面狭窄湿滑,我们不敢直立行走,几乎是手脚并用,摸索着爬过去的。

      前段时间,去浦漾附近办事。办完了,专门绕过去看浦漾桥。

      开着车,沿着村道走,满眼都是桑园、稻田。我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竟找不着上桥的路了。

      旁边房子的廊檐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我走过去问路,他们抬手指了指。

      “这段时间来看浦漾桥的人不少。”

      语气里带着点骄傲。

      车开不过去,最后一段是乱砖铺的机耕路。我深一脚、浅一脚,慢慢走到了桥北堍。

      桥是最近修过的。桥面换成了条石,桥墩上却打了钢箍。原来,桥面铺的是砖,更早或许也是条石。桥洞还是九个,水从它们身下流过。

      我站在桥上,往东看。

      河道有点弯,远处有一座青色的山。不知道是哪座山?通元的山,长川坝的,澉浦那边的,都像,又都不像。

      风从东南边吹来,带着水的腥气。少年时,我也曾站在这桥上。

      那时候,浦漾渔舟云集。这与当年浦漾盛产红菱有关。老早的书上说,浦漾一带种菱的人家,在菱荡里插菱芊竹,菱叶铺满水面,鱼就喜欢聚在底下。

      晚上,浦漾两岸自然聚集了很多渔船。月光下,渔火点点。所以,清时有人写下《浦漾渔歌》:“广浦成渔溆,渔家乐若何。郎君支屋住,欸乃扣舷歌。夜冷搴红菱,天晴晒绿蓑。长桥足清听,乘月几回过。”

      如今,浦漾水面空阔,一道一道渔簖没有了,连一条船影都见不到。也看不到菱荡。也许早就不种了,或者我来的不是时候。

      倒是有几根竹竿歪歪斜斜地露出水面,不知是以前插的菱芊竹,还是鱼簖的残桩。

      以前看人写过浦漾,说水位低的时候,北岸河滩上能看见好多螺蛳壳。剪了尾,白花花的,绵延几十米,是当年渔舟云集留下的遗迹。

      我这回特意走到河滩上去找。滩上全是淤泥。来回走了好长一段,一颗螺蛳壳也没发现。大概是水位高了,淤泥深了,又或者是修桥的时候清过淤。

      心里头有点空落落的,就像翻箱倒柜找一样东西,明明记得放在那里的,却怎么也寻不着了。

      倒是想起小时候,石沱边上的石缝里,常常能捡到剪过尾的螺蛳壳。那时候家家都吃螺蛳,酱爆。嗦一口,香!

      浦漾也不像从前那样宽阔了。嘉南公路从中间穿过去,把漾面一分为二。

      西边是浦漾,东边也是浦漾。

      但该有的水,还是有的。漾面上有白鹭,三三两两,飞一圈,落下来,歇在露出水面的竹竿上。

      浦漾桥的南岸,如今全是桑园,已经找不到路了。我沿着田埂走了好远,最后几乎是弯着腰,从桑树底下钻出去的,裤腿上沾满了泥。

      这些年,浦漾也不是没变过。镇南起了新楼,高层、公寓、小别墅,排得整整齐齐。香港的朋友过来乡下吃年酒,问:“这就是你们说的乡下?”我说:“是啊,就是乡下。”

      也说不清从哪一年起,乡下就不再是那个乡下了。邻居农英、桂珍八十多了,吃过晚饭喜欢到龙舌嘴公园散步。有时也会感叹:“以前‘双抢’农忙,看街廊人吃好夜饭出来走路,眼红!想不到,今早轮到人家来眼红了!”

      浦漾的名气不如雪水港大,也比不上丰义热闹。可我在这里长大。

      杨家甸那边挖出了良渚的玉琮,又挖出了汉六朝的房址,考古队来了好几拨,说这里当年热闹过。

      我小时候也去杨家甸玩过,在田埂上跑,捡到过陶片。以为只是寻常的破瓦,随手扔了。现在才知道,这些碎片,是几千年前的人留下的。

      我站在浦漾桥上。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螺蛳壳找不着了,红菱也不种了,渔船早不见了。

      可这座桥还在,五十五米,九孔。在桥下的流水里,几张菜叶、几颗浮萍漂过。晚上,长桥之下,月光洒满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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