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

      有人说学校是一座巨大的露天影院,形形色色的学生在那里自生自灭,他们带着家乡的气息,导致自我理解的土壤各自有差,他们循着隐形的圈旋转着,不免有些转至眩晕,迷失方向。

      我遇到过这样一位精神病患者,她是我曾经的室友,所以我觉得不会有人描述的比我更真实、更切肤了。

      她总是保持一种神秘感,有一种让人无法靠近的距离。开学第一天认识她,我和其他两个室友邀请她吃饭,她很开心,爽快的答应了。只是她喜欢走在我们后面,一不留神,她就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给她打电话,她却说她已经在食堂吃饭了,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友好的心态也日益消退。刚开始注意她的人并不多,只知道她每次都是踩着时间点,匆匆忙忙的冲到教室的最后一个角落,很认真的看着书,也不知道听没听老师讲课。记得有次体检,她跟着其他同学一样,井而有序的检查完所有项目,最后集体回学校时,又找不到她了。我们同寝的几个人和班上同学还有班主任一同沿着来时的路找她。同行的一位室友眼尖,指了指对面,就看到她在一家饭店看着电视,吹着空调,吃着面条,而我们站在门外,隔着马路,大汗淋漓的望着她。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开始说起的,大家开始注意她。不过,我也没有仔细看过她,只知道大概轮廓,齐耳发,带着一副眼镜,貌似皮肤挺好,只是她总是用那对眼睛恶狠狠的斜视着每一个人,好像整个世界与她为敌。她右脚有些坡,总是站不直,所以通常情况下,她都是蹲着的,以至于一般人不知道她其实有一米七。她喜欢一个人发呆,然后一动不动的呆在位置上一个下午,她也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她脚坡但却跑的很快,可能她喜欢青翠的小草吧,任何草地都有她踏过的痕迹。我见过很多懒惰的人,但自从遇到她后,任何人都是勤劳的。她可以在炎炎夏日连续几天不洗澡,她甚至可以在前一天晚上就买好第二天的早饭、午饭、晚饭,因此寝室里总能闻到一些另外的气味。但她很喜欢刷牙,一刷就是十几分钟,而且刷的很用力,我总是能在惺忪中被惊醒。她的每根牙刷都被蹂躏的像开了花一般,灿烂的微笑着。她有很多行为我一直无法理解,我无法理解为何她依旧可以在寒冬用冷水洗头,而且每次洗头都洗两个小时,我连听到那流水声都会瑟瑟发抖,不知道她是哪来的勇气。洗好之后又一直杵在座位上发呆,一个人开始自言自语;我无法理解,为何深夜的时候她总会莫名其妙的发出阵阵冷笑,让人无法安眠;我无法理解她可以坐在位置上想被触电一般的浑身抽搐,三五分钟后又恢复正常。很多很多常人无法理解的那些光怪陆离通通发生在她身上。日了久了,我们也渐渐习惯了她的不习惯。她平时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只记得有次她跟她妈妈通电话的时候,因为签收不到一个快递而大发雷霆,脾气很爆,电话还没挂就直接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之后开始扔手边的各种书籍,最后索性把寝室的窗帘一把抓下,突然放声大哭。受到惊吓的我们三个不知所措,久久不能平复内心的惊恐。

      第二学期再见她时,她把头发烫了烫,变得更爱美了。刚开始一个礼拜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渐渐的,渐渐的,本性开始暴露出来,而且越发的变本加厉,独自发呆的时间变的更长,又偶尔会发出布噜布噜的声音,笑声也徐徐在半夜一惊一乍的发出,只是这次还会带动身体的颤抖,使得床板在那里摇曳作响。日复一日,我们也习以为常,直到有一天,所有的愤怒都在那一刻爆发——她在寝室浴室上厕所。终于,我们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懑,越级报告给辅导员,请求她的帮助。在此之前,我们曾多次向班主任反映,却迟迟得不到进展。辅导员果然没有令我们失望。周六,她父母来学校把她接走了。可是,据看到的同学说,那天她是站着走路的,而且背挺的很直。没有她的那个礼拜,可以说班长大部分的同学都是幸福的,因为不用在为她的事情操劳。

      一个礼拜后的某天中午,打开寝室门,黑漆漆的一片,依稀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角落。那刻,我们的世界像失去光明一般。她回来后,变的很安静。辅导员跟我门说那个礼拜,她父母在心理老师的陪同下,带她去了精神病院,但医生说没有很大的问题,指标正常,并且性格测试结果表明她居然是外向的,当时震惊了在场所有人。那次检查了解了很多东西,听辅导员说,事情的缘由从初中开始:初二那年,她突然一下子长高了10厘米,有足足一米七,在家族中算是巨人。可是她奶奶却说她是傻大个,于是从那天起,她走路便开始弯腰,日积月累,便开始有些瘸。听她妈妈说,她从小成绩优异,初二之前年年三好学生,而且有很多朋友。但就因为那次奶奶的嘲笑,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于是她便开始自卑,朋友也渐渐远离她,成绩慢慢下降。那个时候家里又刚刚出生弟弟,父母都在照理小孩,根本没有心思管她,于是她便开始厌恶家庭,反感父母。由于之前的学习基础稳厚,所以还是考上了高中,只是没有很理想。她父母在以前一直很溺爱她,所以她高中第一次住校,生活完全不能自理,被室友欺负,被同学嘲笑,心理的创伤越来越大,导致从那时开始活在自己的世界,自我封闭。我是在冷风中听完这段故事的,我虽然并不喜欢她,但不知为何,渐渐开始同情她,怜悯她,我甚至觉得她当初犯下的任何错都可以被原谅,被宽恕。但后来我错了,当我跟室友打算重新看待她的时候,她又一次在浴室上厕所,而且回来之后索性都不去上课了。于是我绝望了,我放弃了与她和谐相处的看法,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忽视对方,过着各自的生活。后来不知哪天,辅导员打来电话说,她下礼拜二就搬走了,直接休学回家,父母也同意。

      挂了电话,我们仨都欢呼了整整一天。之后的几天都过的很欢乐,都希望礼拜二快点到来。周日回寝室的时候,她一个人默默地整理着行李,我们仨相互对视无声的笑了一下。终于等到了礼拜二中午,一把推开门,2号床一干二净,寝室里所有一切有关她的东西全部一下子消失不见。那个时候,仿佛重获光明一般,但却有种莫名的失落感。之后的几天,我们在寝室里畅所欲言,班上的学习氛围更加浓郁,老师们也眉开眼笑的给我们上课着。

      有谁,会突然想起她?她,过的好吗?

      我终于一句一字的讲完她的故事,她原本生活在一个快乐的家庭,却因为经受不了种种的压力而沦落如此。怪谁?有人说,怪她奶奶,事情的起因都是她奶奶;又有人说怪她父母,对她的关爱太少;当然也有人说,怪她自己。可我觉得应该怪这个社会,这个社会,人们整天被金钱与名利所迷惑。那些带着高帽的人却很少有人真正关注社会的弱势群体,她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本来就差,却又要多一份别人的另眼相看。她们活的很压抑,很痛苦。写到这里,脑海里不禁浮现了那张2号床,上面也许多了一层灰吧。

      如今,我跟室友每天无忧无虑的生活着。我曾经厌恶过她,是她打破了我对校园生活的美好向往,但后来我也后悔过,后悔没有给予她同样的帮助与鼓励。如果当初我们放下自己的原则,好好对她,可能故事的发展就会截然不同,更或者她当初会因为我们的鼓励而开始变得乐观,变得活泼开朗呢!

      我记性很好,看过一眼的人基本不会忘记,但现在我仍描述不清她的详细面貌。我亲爱的室友,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你现在过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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