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小树林里,夜风穿林而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月光被繁密的枝叶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满地落叶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潮湿气息,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又被那一声声有力的呼喝盖了过去。
“嘿——!哈——!”
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少年,正赤着上身站在林间空地上。月光落在他瘦削却结实的肩背上,汗水沿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在月色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双手握着一把与他身高极不相称的乌鞘大刀,刀身宽厚,刀背沉黑,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少年扎着稳稳的弓步,两脚如生根般扎进泥土里,膝盖微曲,腰背挺直,每一次竖劈都将刀刃从头顶正上方狠狠斩落,带起一阵凌厉的破风声。
一百次了。
潇一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手臂的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虎口处磨出的水泡早已破裂,血丝混着汗水把刀柄浸得湿滑。但他没有停,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那棵被他砍得伤痕累累的老槐树,眼神里透着与年龄毫不相称的坚毅。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每一刀劈下,他都能感受到体内那股微弱却顽强的内力在经脉中流转。狂刀决的第一层,他花了整整半年才勉强入门,而师父说过,入门只是开始,要将刀意融入骨血,没有千万次的劈砍,一切都是空谈。
林间空地边缘,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靠在一棵老松树上。那人一袭青衫,面容被兜帽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她看起来很年轻,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感,怀里抱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上镌刻着繁复的云纹,在月光下隐隐泛着青光。
“一百五十二……一百五十三……”
潇一笑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在拖动一座山。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汗水从额头滑进眼睛里,蛰得视线一片模糊。可他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狠狠地甩了一下头,继续挥出下一刀。
青衫女子无声地叹了口气。她记得三年前第一次在山脚的乱石滩上捡到这孩子时的模样——瘦得像只野猫,浑身是伤,肋骨根根可数,却硬是攥着一把从死人堆里捡来的破柴刀,冲着围上来的野狼嘶吼,那眼神凶得像一头幼豹。她把野狼赶走后,这孩子连句谢谢都没说,就直直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在哪,也不是问有没有吃的,而是问:“你能教我变强吗?”
那时的潇一笑不过五岁。
“两百!”
最后一声呼喝在林中炸开,潇一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那把乌鞘大刀脱手落在一旁,刀身入土三寸,颤鸣不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汗水滴落在满地的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但仅仅过了不到十个呼吸,潇一笑便咬着牙撑起身子,强忍着双臂几欲断裂的剧痛,盘膝坐好。他闭上眼,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开始按照狂刀决的心法运功调息。丹田处那股微弱的内力缓缓流转起来,沿着经脉一点一点地向四肢百骸蔓延,滋润着那些因过度发力而几近撕裂的肌肉纤维。
青衫女子终于从松树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走到潇一笑身前,垂眸看着这个浑身大汗淋漓的少年,目光里有心疼,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她没有打扰他运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柄入鞘的剑,安静却又无时无刻不散发着锋锐的气息。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潇一笑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漆黑的瞳仁里像是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他先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抬眼看到面前的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师父,你今天来得真早。”
“早?”青衫女子的声音清冷如泉,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我来了快一个时辰了,看了你劈了两百刀。”
潇一笑挠了挠头,汗水顺着指缝往下滴:“那师父怎么不叫我?”
“你在练功,我为何要叫你?”青衫女子淡淡地说着,忽然蹲下身,伸出手指在潇一笑的肩头按了一下。潇一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叫了一声。青衫女子眉头微蹙:“肩井穴附近的气血淤滞了,明天再这么练,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
“可我明天还想加到两百五十刀。”潇一笑小声嘀咕了一句。
青衫女子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潇一笑乖乖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两粒暗红色的药丸递过去:“吃了。”
潇一笑二话不说接过来就吞了,连水都没就。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立刻从丹田处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种肌肉撕裂般的疼痛顿时缓解了不少。他舒服地长叹一声,又咧嘴笑了:“师父,你这药真灵,比上次那个苦得要命的好多了。”
“上次那个是治内伤的,这个是舒筋活血的,能一样么。”青衫女子站起身,目光越过潇一笑的头顶,望向远处山脚下隐隐约约的灯火,“你的狂刀决第一层已经快圆满了,再有两三个月,应该就能突破到第二层。”
潇一笑眼睛一亮:“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青衫女子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不过你要记住,狂刀决刚猛霸道,修炼越深,对心性的要求就越高。你若控制不住心中的杀意,迟早会被刀意反噬,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潇一笑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坚定地看着师父:“师父放心,我潇一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发誓,这一辈子,刀在我手,是为护人护己,不为滥杀无辜。”
青衫女子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良久,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林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飘散在夜风中:“回去洗洗睡了,明日卯时,后山见。”
潇一笑看着师父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弯腰捡起那把乌鞘大刀。刀身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将刀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吹干了他身上的汗水,也吹散了他一身的疲惫。他走在下山的羊肠小道上,嘴里不知哼起了什么不成调的小曲,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小小的、倔强的巨人。
而在他身后,幽深的后山树林里,那棵被他劈了两百刀的老槐树上,纵横交错的刀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深浅不一,却刀刀笔直,没有一道是歪斜的。
这是一个八岁少年在深夜里独自刻下的誓言,无声,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