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拐卖的女人
一
地窖里的霉味混着稻草的腐朽气息钻进鼻腔,周雪梅缩在角落,手腕上的麻绳已经磨出血痕。头顶的木板缝隙透进几缕惨白的光,照在她青紫的膝盖上。这是她被关进来的第三天,也可能是第四天——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吃饭了。"木板被掀开,一个粗陶碗顺着梯子滑下来,里面是半碗稀粥和一块黑乎乎的咸菜。
周雪梅没动。前天她绝食抗议,那个买她的男人直接捏着她的鼻子把粥灌了进去,呛得她差点窒息。昨天她假装顺从,趁其不备把粥碗砸在他额头上,换来一记耳光。现在她的右耳还在嗡嗡作响。
木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一个高大的身影顺着梯子爬下来。王铁柱,这个花三千块钱"买"了她的男人,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今天你生日吧?"王铁柱把碗放在她面前,声音出奇地温和,"我听你包里身份证上写的。"
周雪梅猛地抬头,散乱的头发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她二十二岁的生日,本该和大学室友们在火锅店庆祝,现在却在这个老鼠横行的地窖里,成为一个陌生男人的"媳妇"。
"放我走。"她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我爸妈可以给你钱,双倍,三倍都行!"
王铁柱蹲下来,军大衣下摆扫到地上的稻草。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浓眉下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右脸颊有道疤,从耳根延伸到嘴角,像条蜈蚣。
"吃吧,趁热。"他避开她的目光,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吃完...我们得谈谈。"
周雪梅的手抖得拿不住筷子。她知道"谈谈"意味着什么——村里的张婶昨天来"开导"她,说女人总要过这一关,让她别犯倔,早点给王家生个儿子好过安生日子。
"我不吃!"她猛地掀翻面碗,热汤泼在王铁柱的裤腿上,"要么你放我走,要么就杀了我!"
王铁柱没动怒,只是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块灰扑扑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裤腿。周雪梅趁机扑向梯子,却被一把拽住脚踝摔在地上。王铁柱的手像铁钳,轻松把她按回草堆里。
"听着,"他压低声音,"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买女人的能是什么好人?"周雪梅冷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你们都是畜生!"
王铁柱的眉头皱得更紧,那道疤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忽然解开军大衣,从内兜里掏出个塑料皮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那是一则剪报,1993年11月15日的《省城晚报》,右下角有张模糊的照片:周雪梅穿着白色羽绒服,站在大学图书馆门口微笑。标题写着《女大学生离奇失踪,警方悬赏征集线索》。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周雪梅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每周都去镇上。"王铁柱把剪报小心地夹回笔记本,"收集所有关于你的寻人启事。"
周雪梅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个买她的男人,为什么要收集寻找她的信息?
二
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地窖里的温度越来越低。王铁柱搓了搓手,哈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像一团雾。
"我也是被骗的。"他突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说你是自愿嫁到山里的,家里穷,收点彩礼就行。"
周雪梅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但王铁柱的眼神像口枯井,深不见底却没什么波动。
"三千块是我全部积蓄。"他继续道,"给了钱才知道你是被拐的。我想退钱放你走,但二道贩子已经跑了。"
"那你现在放我走啊!"周雪梅抓住他的袖子,"我可以让我爸给你钱,真的!"
王铁柱摇头:"村里人看着呢。要是知道你跑了,他们会打断我的腿。"他顿了顿,"而且...你跑不掉的。出山的路就一条,村长侄子专门在路口守着。"
周雪梅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这是真的——前天她趁王铁柱去地里,撬开窗户逃跑,还没出村就被几个妇女抓了回来。她们像押犯人一样把她扭送回家,还"好心"劝王铁柱早点圆房,"女人有了孩子就安分了"。
"所以呢?"她声音发抖,"你就打算关我一辈子?"
王铁柱沉默了很久,久到煤油灯都快熄灭了。最后他抬起头,那道疤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给我一年。"他说,"一年后我想办法送你走。"
"凭什么信你?"
王铁柱突然解开棉袄,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掏出个发黄的信封。里面是张照片: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站在油菜花田里笑,和王铁柱有七分像。
"我妹妹。"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五年前被人拐走了。我找遍半个中国..."他的声音哽住了,"所以我知道那帮畜生有多该死。"
煤油灯终于熄灭了,地窖陷入黑暗。周雪梅听见王铁柱摸索着爬梯子的声音,还有他最后那句话:
"我不会碰你。但你得配合演戏给村里人看,明白吗?"
三
第一场雪落下时,周雪梅已经能在地面上活动了。王铁柱对外说她"想通了",还让她帮着做些轻省活计。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依然充满审视,但至少不再像防逃犯一样盯着她了。
"把这些药给李奶奶送去。"王铁柱把一包草药塞给她,声音故意放大让邻居听见,"她家孙子发烧了。"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每周三王铁柱都会让她"送东西",其实是给她放风的机会。李奶奶家在后山腰,路上要经过一片松树林。第一次去时,周雪梅认真记下了每处岔路,盘算着逃跑路线。但当她看到李奶奶那个和孙子相依为命的破草房,还有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时,逃跑的念头突然动摇了。
"丫头,你会写字不?"李奶奶颤巍巍地问,"帮俺给县里儿子写封信?"
周雪梅写了信,还教孩子唱了首退烧歌谣。回程时天已经黑了,她惊讶地发现王铁柱蹲在路口抽烟,烟头在雪地里明明灭灭。
"怕你迷路。"他简短地说,把军大衣脱下来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那天之后,周雪梅开始教村里孩子们认字。起初只有三四个胆大的孩子来,后来连最顽固的老村长都默许孙女来听课。王铁柱把西屋收拾出来当教室,还用卖山货的钱买了铅笔和本子。
"你没必要这样。"有天夜里周雪梅忍不住说,"我不会因为这点小恩小惠就感激你。"
王铁柱正在修一把断腿的椅子,头也不抬:"没指望你感激。"
"那为什么?"
锤子停在半空,王铁柱的眼神飘向窗外的雪山:"我妹妹...她上到初二。最喜欢教小孩念书。"
周雪梅突然明白了。在这个男人眼里,她不只是"买来的媳妇",还是某种赎罪的符号。这个认知让她既愤怒又莫名心酸。
四
春天来临时,周雪梅收到了第一封"外面"的信。王铁柱去镇上卖山货,带回一张皱巴巴的明信片,上面是她大学室友的字迹:"雪梅,我们毕业了。所有人都在找你。阿姨住院了,说是心脏问题..."
明信片背面还印着学校的图书馆,正是她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周雪梅的眼泪砸在纸面上,晕开了钢笔字迹。
"现在信使还在镇上。"王铁柱低声说,"要回信吗?"
周雪梅攥紧明信片,指甲几乎要戳破纸面。一年之约已经过去八个月,王铁柱确实信守承诺没有碰她,甚至给了她有限的自由。但此刻,看着室友熟悉的字迹,对家的思念像潮水般涌来,冲垮了所有理智。
"我要走。"她抬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现在,马上!"
王铁柱的表情凝固了。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车票:"明天凌晨四点,有趟去省城的拖拉机。司机是我战友,会送你到县城车站。"
周雪梅愣住了。她没想到逃跑的机会来得这么突然,更没想到王铁柱已经准备好了车票。
"为什么是明天?"
"因为..."王铁柱突然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最后竟咳出一口血沫子。他急忙用袖子擦掉,但周雪梅已经看见了。
"你病了?"
"老毛病。"王铁柱轻描淡写地带过,"明天我引开村长他们,你从后山小路走。"
那天夜里,周雪梅辗转难眠。她收拾好仅有的几件衣服,把学生们送的千纸鹤小心地包在手帕里。凌晨三点,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却发现王铁柱不在屋里。
灶台上摆着热乎乎的馒头和咸菜,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钱。最上面是张字条:"车票在馒头下面。别走大路。"
周雪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八个月来,王铁柱从未亏待过她。地窖事件后,他甚至打了张木床放在堂屋,自己睡在四面漏风的厨房。村里人说闲话,他就梗着脖子回怼:"我媳妇身子弱,分开睡咋了?"
现在,这个买她的男人要放她走了。周雪梅应该高兴,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她悄悄推开门,发现王铁柱坐在院里的磨盘上,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他手里拿着什么,正低头看着。周雪梅蹑手蹑脚地靠近,看清那是他妹妹的照片。
"车快来了。"王铁柱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沙哑,"我送你去路口。"
五
山路的积雪还没化尽,周雪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王铁柱身后。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车灯像把利剑刺破黑暗。
"就送到这。"王铁柱突然停下,递给她一个布包,"路上吃。"
周雪梅接过包袱,触手温热,是刚烙的饼。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还是我恨你?这个男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他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他买下了她,却又放走了她。
"保重。"王铁柱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周雪梅听见一声闷响。王铁柱像截木头般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里,嘴角溢出血沫子。
"铁柱!"她本能地冲过去,扶起他的头。王铁柱的脸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拖拉机的声音越来越近,车灯已经能照到他们了。周雪梅看看怀里的男人,又看看近在咫尺的自由,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司机按了声喇叭,催促她上车。
雪又下了起来。周雪梅望着蜿蜒的山路,那里通向她的家,她的过去,她本该拥有的人生。然后她低头看向王铁柱——这个买她的男人,这个放她的男人,这个咳血的病人。
"师傅!"她突然大喊,"帮个忙!我男人犯病了!"
当司机帮着把王铁柱抬上拖拉机时,周雪梅知道自己做出了选择。不是原谅,不是认命,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在生与死面前,仇恨突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去县医院的路上,王铁柱短暂地清醒过来。他看见周雪梅还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深深的愧疚。
"傻丫头..."他气若游丝地说,"跑啊..."
周雪梅握紧他冰凉的手,没有回答。车窗外,第一缕阳光正刺破云层,照在蜿蜒的山路上。那条路依然通向远方,但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