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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天我就要去中部非洲的乍得打工了。
非洲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打从部队服役到转业地方,已去过好几个非洲国家了,不过那些都是在沿海。乍得则不然,地处内陆,被称为非洲的心脏,然而,因长期战乱,导致国家极度贫困落后,又被称为“非洲死亡之心”。
按照公司工作流程, 办完手续已接近下午5点了。我赶快将办公桌收拾一下,把食堂发的两块中秋月饼塞进电脑包,随后便夺门而出,冲向电梯间,从36层急速下到1层。走出大厦,深深呼了一口气,以我能达到的最快步速赶回旅馆。
幸好一早起来,已将行李整理好。又最后检查了一遍,确信无一遗漏。
结完帐,打的去机场。北京的出租司机能侃是出了名的,一路上他嘴就没闲过。到了候机楼前,付了钱接了发票就进去了。我拿出发票一看,就不会算账了,计时器上明明是60元,过路费10元,给他一百元,找我30元,没错,可他只给我出租车发票,未给我过路费发票,唉,一不小心让这小子小砍了一刀。
还好,什么表也没填就过了海关边检安检,出境手续越来越简单了,使我糟糕的心情又变得愉快起来。
公司订的机票是埃塞俄比亚航空21点30分的红眼航班。
对埃航我有着很深的记忆,多少年前第一次出国去喀麦隆乘的就是这趟航班。只不过那并不是一次令人愉悦的经历。你想想,夜幕降临,班机起飞,在天上兜了若干圈又迫降首都机场;下了舷梯,又从炸了两个大洞的发动机旁走过,返回候机楼,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十足的大难临头,逃过一劫的感觉。后怕。我不愿意回忆太多,因为这次我还得乘同样航班去乍得。
不知为什么,21点30分的航班,直到23点20分才起飞。令人忐忑。
不过平心而论,这趟飞机驾驶员的技术还是不错的,起飞降落均很平稳。
亚的斯亚贝巴的机场有很大变化,新建了一座候机大楼。安检设备也较完善,组织管理也不错。不过,中转厅的卫生间只有一个小便池,上厕所还得排队,让人无语的设计。
从亚的斯到乍得首都恩贾梅纳是小飞机。从空中俯瞰,地面都是土黄色调,间以点点浅绿,灰头土脑,缺乏生机。埃塞俄比亚高原是人类的摇篮,几十万年前,原始人类从这里出发,迁徙到世界各地,而到如今,这里的生存环境依然那么恶劣。
乍得恩贾梅纳机场大楼给人的感觉就是一排大平房加上一块写有“国际机场”的大横匾。
出关处, 嘈杂混乱,效率低下,让人觉得,检查人员总想从你身上捞到点什么才罢休。当然,他们对中国医疗队还是另眼相看的,他们的行李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就过去了,检查人员只问了一句:医生?医生们点了一下头,就过去了。让人羡慕嫉妒恨。
我刚好跟在他们后面,竟然也未受任何刁难就出关也。估计他们以为我也是医疗队的一员,妥妥的沾光。
二
步出机场大楼,一阵热浪扑面而来,赶来接机的办公室小佟招呼我赶快钻进汽车。
我跟小佟说:“从凉意满满的埃塞俄比亚高原来到乍得,简直是‘冰火’两重天。”“现在是大旱季,天天如此。”小佟不以为然地回答。
途中,我睁大眼睛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黄泥土坯房接着黄泥土坯房,几乎没有多层建筑,一个单调的平面世界。就在我揣摩这到底是郊区还是市区时,车子已拐进一个院子,停在一排集装箱房前。无疑,这就是我们公司在乍得的大本营了。
安顿停当,我马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跟公司及家里报个平安,可怎么也上不了网。真是急死人。
我急忙问小佟怎么回事。
小佟说,半个月前天线塔被大风刮断,网也就没了。
我说,断网半个月了,大家就这么睁眼强忍着?
小佟说,天线塔一断裂,我们就去找SAO NET公司了,他们派一个技术员过来看了看,说原来的天线塔太单薄,固定也不好,最好换个粗壮结实点的,还说需要吊车。临走他还报了个价,要90万FCFA(中非法郎)约合人民币1万2千元,公司嫌贵未答应。
后来公司自己的工人把折断压在树上的几截塔架放了下来,焊好,又租了台汽车吊。就在大家眼巴巴地盯着吊臂把天线塔徐徐提起,即将越过屋顶时,天线塔在空中突然又散架了,差点儿砸在一个工人的背上,危险至极。大家只好放弃努力,把肢解了的天线塔重新放回地面。
想自力更生恢复网络的希望顷刻化为泡影。
当然,对个别有无线卡的没啥大的影……,他自觉失言,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吐了下舌头,摸了摸后脑勺。听话听音,无需多言,我懂他的意思,有人急,有人不急。
为不使他尴尬,我装着未听见。我只盘算着如何能尽快有网。思来想去,觉得此事蹊跷,就问小佟:“SAO NET公司和我们公司是什么关系?”
“SAO NET公司是家法国网络运营商。我们公司是其用户。”
“有法文协议书吗?”
“有,好像在保险柜里,我去找找看。”
不一会儿,小佟兴冲冲地拿着份法文协议书回来。
我仔细且快速地阅读了一遍,略去协议书的条文套话,终于逮住了我最想要的一句话:SAO NET公司的服务包括提供、安装及维护天线塔。
于是我跟小佟说:“这是我们自己闹了个大乌龙,把原本是SAO NET公司的义务揽到自己身上来了。而他们则装聋作哑,顺水推舟 。更过分的是,他们还想乘机再敲诈一次。这家法国公司的做法有点不地道。”
小佟苦笑着说:“协议书签好后就放进保险柜了。而原先参加洽谈协议书的翻译回国休假已几个月了至今未回。其实走之前,他就私下里放风,说乍得太苦太无聊,想去法国。”
我听后,无语。
三
找到了协议书,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可不能便宜了这家刁钻耍滑的法国公司。
征得领导同意,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带着协议书和小佟去了SAO NET公司。
这是一座用彩钢板搭建的办公平房,面积不大,周边也没有什么其他建筑,显得突兀而又孤独。昨天我才到恩贾梅纳,对这座城市毫无感觉。因此也就不知道此地是商业区还是办公区。总之,空旷寂寥,毫无生气。
我们推门进去时,一位坐在电脑前的当地男青年起身迎过来,问我们有何贵干。“有急事,要见贵公司的老板。”我声音平和但很坚定地回答。他指了指椅子,示意我们坐下。随后转身拨打了座机,用土语讲了几句。须臾,从套间里出来一位戴着眼镜,穿着非洲传统无袖浅蓝长袍的中年人。男青年向我们介绍,这是他们的财务总监。
财务总监开口说:“很抱歉,老板不在。有事尽管跟我说,我会如实转达。”
我知道这是商界的老套路了。我不动声色,默默地从包里取出协议书,递到了他手里。他迅速翻了翻,然后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笑着跟我说:“欢迎欢迎,老客户。我看快到期了,是来续约的?”
“公司领导说不续了。”
“啊,为什么?”他有点紧张了。
“半个月前,我们的天线塔被大风吹断了。这天线塔是贵公司提供并派人来安装的。可看看是什么质量,那么单薄,跟鸡蛋壳似的。再说也没好好固定,以至于大风一吹就断了。事故发生后,我们第一时间就告知了贵公司。随后你们派了个技术员来现场查看,他围着断塔转了一圈后,承认原来的塔架太单薄,塔基不牢固。并给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建议:让我们自己再花大价钱买个结实点的架子。说完,拍拍屁股就溜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他走后,再无人过问。”
“怎么会是这样,可能误会了,这 ……”他有点语无伦次了。
“半个月没网络,这在信息时代是不可思议的。事故一发生就跟你们讲了,但你们选择了忽视,这是不可原谅的。我们的工作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我们不但不续约,而且贵公司要把剩下几个月的网络费如数退还。别忘了,还有半个月的误工赔偿。”我一口气说出了我们的诉求。
财务总监听完我这番话,愣了一下,感觉不妙,忙说: “这得问问我们的总经理。”
“好,我们等着。”我给他留了点颜面,没戳穿他刚才的谎言。
过了一会儿,财务总监沉着脸回来,勉强挤出点笑容跟我商量: “我这就去把那个技术员找来核实情况,随后再和总经理碰头研究研究,一会儿准给您回音。您把手机号留下,行吗?”
“好。”我点头答应,留下手机号,从容返回公司。
回来不到一刻钟,SAO NET公司财务总监就打来电话,跟我说:“断裂的天线塔就是那个技术员采购并带人安装的,断裂后去查看的也是他。总经理对他偷工减料瞒报谎报很生气,决定将其辞退。总经理让我代他向你们致歉并请你们原谅。后天一定给你们修好。另外,为弥补你们半个月断网的损失,下年的新合同按十一个月收费。”
“为什么不是明天?”我逼上一句。
“我们需要订购天线塔,最快后天才能交货。”
他既然这么允诺了,我就没有再坚持,得饶人处且饶人。
下午,SAO NET公司派来几个人,选好安放新天线塔的位置,挖好两个坑,浇注好水泥墩,收工之前交代要把水泥墩前面大树上的枝枝丫丫砍掉,否则影响钢缆固定。
四
第二天一早,SAO NET公司的人又来了。检查了一下他们昨天浇注的水泥墩,又把大树端详了一下,告诉我说:“你们今天一定找人把上面的树枝砍掉,这样明天一早我们就可以竖天线塔了。”
我问刚认识的司机阿卜杜拉:“到哪儿找这样的人呢?”
阿卜杜拉说:“这些人平时就扛着长柄斧头到处转悠。只能在门口留心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别无他法。哎,平时没事老碰见他们,现在需要又遇不着了。”
我就让公司门卫把门打开,注意路上的行人。我刚走到大门外,就看见马路那一边有个人扛着斧头似的东西在不紧不慢走着。我忙问门卫:“对面那个人会不会是砍树的?”他看了一眼,马上说:“哎呀,这么巧,就是,我把他招呼过来。”
门卫没有大喊大叫,而是用非洲传统的方式朝那个人的方向发出嘘声。那人听到嘘声,立即四处张望,很快就看到了我们在向他招手。他迅速穿过马路,跟我们来到大树前。
阿卜杜拉用阿拉伯语和砍树人打招呼,砍树人说:“我只懂法语。” 阿卜杜拉不甘心,问他:“你会讲恩贾梅纳语?”
我才来,对阿卜杜拉不了解,但凭直觉,估计他在耍心眼,想和砍树人达成某种交易,又不想让我知道。
于是他们就用我听不懂的当地土语谈了起来。只见阿卜杜拉不时用手指指树,又指指砍树人,又指指其他人。最后阿卜杜拉过来问我:“一万FCFA(中非法郎),怎么样?”我觉得这棵树挺粗的,要砍的那些枝枝丫丫也不细,砍起来一定很费劲。要的这个价不算离谱。于是我就让小佟跟财务报批了。
现在已进入旱季,空中无一丝云彩,火辣辣的太阳悬在头顶,此时待在户外,就是什么都别干,一会儿工夫也得大汗淋漓,更别说要抡着斧头在那儿不停地劳动了。
砍树人围着树转了一圈,抬头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爬上树。站稳后他拿着斧头上下比划了几下,随后就一斧一斧有节奏地砍起来,只一小会工夫,他就汗如雨注了。但他仍然不停地挥动着他的利斧,丝毫没有停下来歇一阵擦擦汗的意思,砍啊,砍啊,树皮碎屑和晶莹的汗水同时掉落地面。
我问阿卜杜拉,他怎么不带把手锯呢,这么一斧头一斧头砍,又累又慢。阿卜杜拉叹口气说,他哪有钱买,能糊口就不错了。
我抬头看看砍树人,他还在努力地砍啊砍,滴下的汗水在地面形成一摊水渍。他流了那么多的汗,应该补充点水分了,怎么就不吱一声呢?于是我就拿来几瓶矿泉水递给他。他咕嘟咕嘟一下子喝了两瓶。看样子不是不渴,而是不好意思说。
补充完水分他又重新干起来。经过近三个小时的努力,这棵原先枝叶繁茂的大树几乎被砍成秃瓢,只剩下一小段侧枝。
砍树人跳下地,又拿起矿泉水狂饮一阵。之后他又把长树干,砍成一段一段的。终于,他所有应该干的活都干完了。
我给了他一张一万的FCFA,示意他拿钱可以走了。他朝其他人望了望,跟我说能不能换成两张五千的。我满足了他的要求。随后他和门卫俩出去了。这当儿,我问阿卜杜拉:“你们也要分一点?” 阿卜杜拉回答:“事先说好的,这活儿他一个人干不了,需要有其他人配合,你没瞧见那砍下的树枝有多粗?”
也确实如此,他在其他人的配合下才圆满地完成了任务。他即使只拿一半,也比一般小工赚得多,干杂活的壮工八小时只有2400FCFA。而今天他一下子就赚了几天的钱。
不过,这种机会他每月又能碰上几次呢?
五
第三天上午九点左右,SAO NET公司来了仨人。
他们看了看树,没什么意见。于是三人就分头各自忙去了。有的拧下旧塔上的螺栓,有的卸下旧钢缆,另一个查看新塔各段的编号。
我坐在一段旧塔架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忙碌。我要看他们怎么把一二十米高的铁架子竖起来,因为之前曾问过他们:“你们没租用吊车,怎么把天线塔竖起来?”他们很得意地回答:“我们当然有办法啦。”
第一节没什么困难,就是直接竖在地面上,拧上螺栓,拉上钢缆就行。第二节也还行,俩人将之抬起,放到第一节的上面,对准螺孔,上好螺栓,再用钢缆固定好。
第三节就有难度了,俩人先攀到顶端,绑好安全带,地面上一人托着塔架往上举,上面的俩人用手往上拉,然后俩人再往上举,对准第二节螺孔,拧上螺栓,固定好钢缆。
前面三节安装好后,已到中午十二点多了,他们仨坐到长椅上喝了点水,开始小歇一会儿。而我就去食堂用餐了。回来时,他们已开始安装最后两节。
第四第五节就有点儿惊险了,他们在上面作业,真像杂技里的椅子顶。我在下面看着很替他们紧张,虽系有安全带,但万一固定不好或塔架断裂怎么办?还好,在拉举过程中没什么险情发生。
就在我暗自替他们庆幸时,突然见塔顶上那个又高又壮的忙摇手,接着很快爬下来,随后踉踉跄跄走到长椅子旁,一头歪倒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头是黄豆粒般的汗珠。我想要是我们黄种人此刻的脸色肯定难看多了。我很担心,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的俩位同事熟视无睹,仍然在各自忙碌,没有一个过来问一声的。我忙走上前去,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只摇头,说不出话来。
"想喝水吗?"我问。他朝我望望仍然说不出话来。
我马上想到,由于贫穷,很多非洲人养成一天只吃两顿饭的习惯,没有午餐这一概念。而最后两节塔架他们是1点左右就开始安装了,在原地仅休息了十来分钟。他极有可能是未吃饭饿坏了。
于是我又问:“是不是未吃饭?饿的?”他还是说不出话来。
“累。”过了半天,他才从嘴里挤出一个字。
又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支撑着坐了起来。但仍然喘着粗气。我跟他说:“说实话,你吃饭了没有?”他未回答,只用食指摇了摇。这是很含糊的手势。
塔架还未最后竖好,万一再出点事,网络问题不知又要拖到什么时候了。我想甭管什么原因,就当他是没吃饭饿晕的。可我刚到没几天,不熟悉公司环境。别人都在宿舍睡午觉,就我一人,到哪儿找点吃的呢?实在没辙,只好跑回办公室,翻箱倒柜找到了一听红牛饮料,又突然想起电脑包内还有我从国内带来的两块月饼,倾其所有只有这些东西了。他接过饮料大口大口喝下去,接着又开始吃月饼,哎,这还用说,肯定是饿过头了。
饮料月饼下肚后,还真管点用,一会儿,他站了起来,走向塔架,配合着他的俩位同事把天线塔最关键的部件 -- 信号接收天线装到了塔的顶端。之后,他又跑到我们的机房调整一下接收装置,出来时告诉我,网络应该通了。这时,公司的人都陆陆续续来上班了,我让他们赶快打开电脑看看能否上网。
不一会儿,就有人惊呼:“能上网了!”
天哪,无网的噩梦终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