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隐逸列传》载:林逋(967-1028),字君复,杭州钱塘人(一说奉化人)。少孤,力学,不为章句。性恬淡好古,弗趋荣利,家贫衣食不足,晏如也。初放游江、淮间,久之归杭州,结庐西湖之孤山,二十年足不及城市。真宗闻其名,赐粟帛,诏长吏岁时劳问。薛映、李及在杭州,每造其庐,清谈终日而去。尝自为墓于其庐侧。既卒,仁宗嗟悼,赐谥和靖先生。 有云:小隐隐于野,大隐隐朝市。意思是说普通的隐士都在穷乡僻壤,隐藏于山林之间,躲避外人不问世事;而高明的隐士是在人群之中,隐蔽于市井或庙堂之中,在喧嚣浮华的表面下潜心修行。虽说这话很有道理,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每个时代都有隐士,也都有评判隐士的标准,见仁见智。而我认为林逋虽隐于野,却是一位纯粹的大隐。不想留名而见于青史,这才是真正的大隐者。其一,结庐荒山,二十年足不及城市,安于清贫,稼穑仅足以糊口。其二,学识渊博却生性恬淡,终身不仕而名声在外,高僧诗友众多,数任地方官与之甚笃,屡屡得到皇帝嘉赏。其三,不慕虚名,诗成即弃,从不留存,虽有好事者私下抄录,惜存世仅300余篇,然俱是佳作。其四,志趣高洁,特立独行,梅妻鹤子,千古佳话。在世的时候在住所旁边早早为自己修好了坟墓,更是惊世骇俗。林逋在孤山植梅养鹤泛舟湖上的生活细节已无可考,我们只能从他留下的诗篇里体会一丝丝隐逸的况味了。
《山村冬暮》
衡茅林麓下,春色已微茫。雪竹低寒翠,风梅落晚香。樵期多独往,茶事不全忙。双鹭有时起,横飞过野塘。
我的茅屋坐落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里,后山上冬日里已经不见了往日的绿意,乱木萧瑟,山色朦胧。刚下了半天小雪,堆积的白雪压弯了屋前的竹枝,寒风吹落几朵梅花,留下丝丝馨香。村庄里的生活是悠闲的,砍柴的时节农人们独来独往上山,采茶的日子里也不是一直都在忙碌。我经常看到一双双白鹭忽然从池塘的一边起飞,又忽然轻轻地落在池塘的那一边去了。这是冬日傍晚的山村景象,和靖先生隐居在一个小山村里,不能说是离群索居,他还是生活在人烟之中,隐没在农人之中,农忙复农闲,时节随流转,节奏缓慢,寂静悠闲,自得其乐。岁寒三友,已有竹梅相伴,可谓幸事。杭州的雪也是稀客,孤山见雪也真是极难得的乐事。梅花和仙鹤是和靖先生最爱的二样物事,一静一动,相得益彰。梅花傲雪,正是不惧风霜孤芳自赏的写照;仙鹤临风,恰如不媚凡俗鹤立鸡群的本心。真隐者,都会具有不同凡响不随波逐流的心迹。
《北山晚望》
晚来山北景,图画亦应非。村路飘黄叶,人家湿翠微。樵当云外见,僧向水边归。一曲谁横笛,蒹葭白鸟飞。
北山应在孤山的北边一点,与西湖孤山遥遥相对。秋天的一个傍晚,我依窗向外望去,看见一幅秋天的画卷,这当然并未真正的画卷,而是眼前的绚烂景致。山村的石板路上,落满了金黄的枫叶,后边的人家房舍隐约在湿润的翠色雾气之中出没。远处山坡上的樵夫刚刚走出一片云雾,一个和尚从湖边小船上下来要回到庙里,这时候不知道谁吹起了一只横笛,高亢而舒缓的曲调洋溢在湖畔,也惊起芦苇丛里一两头白鹇,在空中鸣叫,与笛声唱和。这是山村的秋景,绚烂、静谧、美好而写意。隐者早已超出物外,无论良辰,不关美景,生生不息,都是天道所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心依旧,不为云起云落。
《园庐》
桥边野水通渔路,篱外青山见寺邻。懒为躬耕咏梁甫,吾生已是太平民。
这一首《园庐》,我以为更能代表和靖先生的心意。我的茅屋就在山村旁边,门前有一条小河,河水从山上蜿蜒而来,流入西湖的漫漫大水之中。河上有一座竹桥,农人走过桥面,去河对岸耕地,或者上山砍柴。桥头是青石铺就的堤岸,时常有渔人驾船离岸,去湖里打鱼。我的院墙不过是一道竹篱,半圈灌木,透过竹篱的空隙,我可以看到远处的黛色青山,还有隐没在山凹里寺院的灰瓦墙,寺僧有我的几个朋友,我经常去寺里找他们谈天,或者说论道。杭州城里的诗友们也偶尔造访我的茅舍,我们清谈会诗,彼此唱和。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始终认为这就是我要过的生活。我懒得效仿孔明先生吟诵《梁父吟》躬耕南阳等待明主来三顾,我本来不过是一介安享太平不思仕宦的老百姓啊!一个时代的隐士都有特定时代的追求,或者说无欲无求。藏身深山,远离人世,不与任何人来往,固然是一种隐没,但不如说是逃犯式的躲藏,意图完全脱离人间。现在的我活在山村里普通的人群中,平静淡然,不捉急,无悲欢。梅花自然都会开放,即使晚开几天,又能怎么样呢?我养的鹤,不一定都能随时都飞上天去,也不会随时听童子的召唤而回来,可是我并没有怪罪它们的意思。鸟兽无情,这正是它们的天性,我们无从改变,爱接近人鸟兽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都是图食而已。
林逋以写梅花著称,此不述。我最喜欢的是句子是“千里白云随野步,一湖明月上秋衣”。山野之人才能写出如此纯粹的句子,才不枉面对绝美山水。我们何时才能抛下俗事,纵情于青山绿水?“我亦孤山有泉石,肯来松下共忘机”。
《宋史-隐逸传》记载了许多隐士,颇为可观,这里抄录一则以资同好。松江渔翁者,不知其姓名。每棹小舟游长桥,往来波上,扣舷饮酒,酣歌自得。绍圣中,闽人潘裕自京师调官回,过吴江,遇而异焉,起揖之曰:「予视先生气貌,固非渔钓之流,愿丐绪言,以发蒙陋。」翁瞪视曰:「君不凡,若诚有意,能过小舟语乎?」裕欣然过之。翁曰:「吾厌喧烦,处闲旷,遁迹于此三十年矣。幼喜诵经史百家之言,后观释氏书,今皆弃去。唯饱食以嬉,尚何所事?」裕曰:「先生澡身浴德如此。今圣明在上,盍出而仕乎?」笑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吾虽不能栖隐岩穴,追园、绮之踪,窃慕老氏曲全之义。且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心形俱忘,其视轩冕如粪土耳,与子出处异趣,子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