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城的上空被霓虹的招牌染得五颜六色,连夜空中的璀璨的明星也显得越发不起眼,天空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裹携着泥土的芬香扑鼻而来,时不时闪过几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在街头醉醺醺地漫步。来日本旅行的这大半年里,我确是成长了不少,来时青涩的模样也已被年华流蚀,胡须倒是长了不少。原先来日本的目的是毕业后的放松,逐渐转变为了纯粹的旅游甚至是在日本短暂的定居。雨点正拍打出租车窗,我将脸小心翼翼地贴在冰凉的车窗上,湿凉犹如电流般渐渐触及全身。现代化的高楼建筑慢慢稀疏起来,夜空变得暗淡低沉,我百无聊赖地盯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儿,不知不觉中恹恹欲睡,朦胧中司机时不时的咳嗽声与雨声仍听得一清二楚,我努力地想要摆脱睡意,但模糊的意识终究扳倒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不厌其烦地上下振动起来,一通焦急的来电惊扰了我。在睡眼惺忪中,我费劲地接通了电话,那是一个雄浑厚重的声音,说道:“是柳煜先生吗?”很莽撞粗糙的嗓音让我听得有些难受,我轻轻“嗯”了一声,随即他又说道:“我是大阪警方的,我姓松本,我想请你来警局一趟,你的朋友张峻霖跳楼自杀了。”电话火急火燎地打来也火急火燎地挂断了,只留下我呆坐在座位上。雨下得疏了,雨痕在车窗上勾勒出了几幅图案,我多么希望外面突然下起一阵小雪,高木坠地之时或许能够舒服一些。“师傅,”我从后头座位爬起,将头凑向前面,“可以前面掉个头去大阪警局吗?”随着出租车的一个急转弯,我的思绪被拉回了从前。
道顿堀的街道人头攒动,倘若执着于某家人气过盛的餐馆便会被吞没于长龙之中。我选择了街角一个装修简朴的拉面店,店内的人屈指可数,厨房里的零星几个厨师燥热得扇着风,见到我进来了做好了要做面的姿态。我点了一碗豚骨拉面就找了一个角落位置坐下了。餐馆没热气笼罩着,我的汗早已将我浸没了,我反复抬头看着厨师娴熟的手法,撇过头去看向窗外,一个长发的男人浮现窗上,他正独自一人坐在啤酒易拉罐堆里。透过他的映像就可以看到堂吉诃德摩天轮,犹如烟花在刹那间划破夜空而定格此刻。我还未登上去过,兴许有机会可以和伙伴一起去一趟。服务员端着拉面缓缓移了过来,在我面前小心地放下,完事后还顺势擦了擦汗。拉面热腾腾的气团算是彻底将我包裹住了,云雾遮挡了我的视线,我在一片热团中吃下了第一口,紧接着是第二口。在鲜美和燥热的交织下,我趁着热劲猛吸了好几口。云雾散去后,我看见长发男人醉醺醺地起身,踉踉跄跄地朝我走来。“嘿,兄弟……”他自觉地坐在了我对面的座椅上,仿佛这座位是特地留给他,我权且当他只是在耍酒疯,但他那流畅的中国话吸引了我。“你……你不是日本人吧?”他瘫坐在椅子上,用右眼透过浓密的黑发盯着我。我点了点头,放下筷子,道:“你还挺特别的,国语说得这么好。”他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窃喜我对他随口的夸奖。“你好,我叫高木峻霖,我是中日混血,我的父亲是中国人……”谈到父亲时他的脸色轻微严肃起来。我开始好奇眼前这个男人,说道:“按照中国的传统,孩子大多都应该跟父亲姓才对,日本大抵也是如此吧……”“我讨厌我的父亲……”“啊……”“所以在外头我都跟随我的母亲姓,只有在父亲面前我才叫‘张峻霖’。”我对他的做法深深不解,他为何如此讨厌他的父亲,以至于他竟然不愿意接受父亲的姓氏。面馆天花板上的灯变得昏暗,小屋子变得暗沉下来,昏热的气氛还徘徊于整间面馆,窗外的堂吉诃德摩天轮仍在缓缓转动。“你是一直住在日本了?”他试探性地凑前问道。“不……不,我在国内学业毕业来日本旅行的,待个半年吧。”我有些尴尬地回答道。“半年?你认真的吗?半年时间来旅游?”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笑着说道:“这个啊……我的家庭条件还算可以支撑这次旅游的费用,而且我也并不想仓促地回国,与其形式性地旅行倒不如认真体验一下日本的文化习俗好了。”他棕黑的瞳孔散出了光芒,他好像对我的旅行极其感兴趣。他拍了拍脑袋,不好意思地说:“真抱歉,忘记问你的名字了啊……”我假笑了几下,说道:“柳煜……”“柳煜君,我真羡慕你啊!”一个少年淳朴的羡慕如热气般迎面而来。几番交谈后,我与高木逐渐熟悉,他与我年纪相仿。高木对中国并没有什么偏见,这使我与他交流得十分愉快。道顿堀运河的水一刻不停地流淌着,时不时有几个浓妆艳抹、珠光宝气的女人嬉笑着坐船漫过。
松本警官早已在警厅门口等候,他身穿白色衬衣,嘴里叼着一根烟,手插着兜,一副悠闲的样子。见到我时,他朝我招了招手,与此同时突出了一圈烟圈。他伸出手与我握手后,说道:“柳煜先生,请随我来吧。”绕了几个廊道后,进了左手边一个宽敞的房间,一个蓄着灰白胡子的老人正不耐烦地坐在皮革沙发上等待,见我进来了,他马上站了起来。我认得这个瘦削的老人,他是高木的父亲,先前去高木家做客时见过他。松本警官将烟掐灭随手丢在了地上,一边跑去接水一边说道:“峻霖这件事啊……我想,我理应是不该参与此事的,就是一件很简单的跳楼自杀事件,但老爷子坚持这件事肯定有人从中捣鬼……”高木父亲跺起了脚,气愤地说:“我说松本警官啊!我是峻霖的父亲!亲生父亲啊!峻霖是什么样的我最清楚了,我敢说,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哪个人比我更爱峻霖的!这么好的一个孩子,跳楼?哼!别瞎话吧!反正,反正不可能!”我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从今里筋线的记不清哪个站台下车后,雨后的秋风凉飕飕地从地铁站口闯进来,大风吹得高木头发四处摇摆,时不时又紧贴前脸,像日本贞子一样披头散发。好不容易在与大风的对抗中挪到站口,我与高木眯着眼四处张望,我疑惑地问道:“高木,你干嘛呢?走啊!去你家啊!”为了防止声音被大风吞没,我故意提高了嗓门。高木不断地理着头发,尴尬地说:“坏了!我没坐地铁回过家啊!”我们两人相视一笑,在湿滑的大阪街道间来回穿梭,仰着头观摩未曾谋面的高楼大厦,内心的无奈更显出些许滋味来。高木家在市郊一堆旧建筑群里,年代看上去有些久远了,漆墙上以几个点展开的无数裂隙如同蜘蛛网般,墙皮也随时间不断脱落,像湿手上那几块的死皮。中年男人在阳台晒的臭皮鞋味道弥漫整座楼,其中裹挟着烟味、垃圾味等。这种生理性刺激的味道让我始终有些头疼,像脑壳不断在向内收缩。楼梯倒还算宽敞,倒是楼梯间角落里堆放的垃圾在每层廊道上的老年人凑过来看,然后他们假意热情地与高木寒暄了几句,便忙着自己的事儿去了。我暗想日本的文化果然受中国的文化影响很大,连中国人的虚伪都学到了精髓。天气逐渐转晴,太阳冲出云霄,大片的日光洒在了廊道上,不知爬了几层楼,高木终于站住了脚。我气喘吁吁地跟他往廊道走,廊道的玄关灯一闪一闪,犹如早已暗淡的夜星在坐着垂死挣扎。廊道顶头的一间屋子,高木娴熟地打开了门,温柔的日光为他的长发披了一层光膜。
“峻霖回来了?”从右侧一间房间传来厚重的男声。“嗯。”高木刻意说得很大声,让我把鞋子脱了再进,然后自己先一步进了那个房间。突然,他双膝跪下,说道:“父亲,我回来了。”我瞪圆了眼睛,眼前的景象好像某种古老的仪式,我顿时惊异自己是否还存在于二十一世纪。高木父亲面朝着窗外静坐着,回头望到了我,理所当然地说:“你……你不用了。”我呆愣在原地,高木缓缓站起,准备带我去客厅,于是我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干等着。几只麻雀从窗外掠过,朝湛蓝的天空跃去,从白云中划出一道弧线。刚才的房间传来高木父亲的吼叫声:“不是让你出去找工作的吗?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多大了!二十岁总该有了吧!竟然还整天缩在家里面,男人不想着出去打拼一番事业?谁像你一样整天在家里当个废物!”我好奇地蹑脚走了过去,只见高木正垂着头听父亲骂他。高木父亲接着说:“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浑身上下一股酒味,准是又跑出去喝酒了吧!哼!还有你这个头发,留这么长,干嘛?你要当娘们吗?去你的吧!当我的儿子你就别妄想这条路了!还有你带来的这个朋友……”高木父亲还想接着说,高木猛然一句话打断了他:“父亲,朋友就别说了……人家还坐在隔壁呢……”高木父亲这才闭上了嘴,恶狠狠地瞧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我悄悄跑回了座位,假装无所事事地盯着茶几上的花瓶,花朵趴在瓶口,一副枯萎之态。阳光终究还是洒了进来,给花披上了一层金甲,在这坚硬的铠甲下,它仍趴在原地放弃了生的挣扎。在此时,生已不再是一种愿望,失去痛苦的一去了之才是唯一的解脱方式。
“你有什么资格说你最爱高木?就凭你是他的父亲吗?那你错了!高木最不会留恋的就是你!”高木的死给了我很大的勇气,让我敢大声喊出我隐在心中许久的话。高木父亲很气愤,瞪着我,原本平皱的皮肤紧缩了不少,沟壑在他脸上叠绵。他朝我冲了过来,一脚狠踹我的腹部,强烈的疼痛感让我无力地倒在地上。松本警官赶忙跑过来拦住了高木父亲,笑脸盈盈地将他引到了沙发那儿,我方才缓缓站起来。松本警官将我和高木父亲安抚到沙发上,然后他坐到了高木父亲那一边,搓着手问我:“峻霖有没有其他的朋友一类的……”我摇了摇头,说:“高木平时是不太外向的人。所以他交的朋友不多,好的就所剩无几了。”高木父亲刻意地清了清嗓,很严厉地指着我道:“他不叫什么高木,不要一口一个‘高木’的。”我并没有理睬他,一直盯着反光的木桌看。松本警官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道:“那……峻霖,他有恋人吗?”我对他问这个问题而感到诧异,犹豫了片刻,支支吾吾地回答道:“高木……高木的恋人……是他……他的心……心脏……”整个房间顿时沉重下来,空气逐渐凝固,高木父亲呼吸时空气摩擦胡须的声音都听得清楚。松本警官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随即连高木父亲的呼吸声都变淡了。
高木这日晚上表现得格外奇怪,他着急地打了电话邀我去天守阁边散步,语气极为高兴。他戴了厚长的围巾,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行为不便的木乃伊。我们两个人嬉笑着在巍峨壮丽的天守阁边散步,我见他今日心情阴晴不定的,大概料想到他是恋爱了,便问道:“高木,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你是恋爱了吗?”高木停住了脚,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嘴唇缓缓张开:“柳君,你会爱上……你的心脏吗?”我一时不知是笑还是惊,表情复杂地立在原地,风吹过稀疏树枝间的摩擦声溜过我们中间。我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高木使劲摇头,头发在空中起舞,他笑着对我说:“前几天,我在家里睡午觉时,总感觉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猛地睁开了眼,四下无人,这不禁让我冷汗直冒。仔细分辨后,我发现是我身体内传来的声音。我问道:‘你是谁?’,体内的声音竟然回复了我:‘我是你的心脏……我现在能跟你交流了。’我兴奋地蹦了起来,开始跟我的心脏聊起了天。她说她很爱慕我,是上天给了她一个机会向我表白,她的爱意快要溢出我的身体了,让我感到仿佛是一个真正的独立的人在跟我表白。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于是我接受了她的表白,现在我有了自己的恋人了,尽管她与大多数人的恋人不同吧……但我享受这种独特。”我发自内心地觉得高木疯了,与自己的心脏相恋是多么惊悚的事情,他竟然乐在其中!高木挺直了身子。说道:“听!柳君。她正在跟你打招呼呢!”我哭咧着嘴,应付地与高木的心脏打了招呼。高木麻木地已经失去了他过去纯真的模样,他必定是被什么巫术迷了魂。他站在与自己的心脏聊天,忽然又看向了我,眼神空洞地说:“真希望可以看看她到底有多美……”我假意说自己头晕便匆匆离开了。想象着高木与他自己的心脏谈情说爱的场景我便干呕不止。天守阁边墙的护城河平静地流淌着,寒风刺骨,我独自迎着北风观望着发光的天守阁,它像一个武士一样也凝视着我。
高木不再像以前一样频繁地找我了,他整日呆在家里与他的心脏交往。不知是几月份的时候了,大概是三四周前,那个梦真实得可怕。睁开眼时,我已经站在了一个大厦的天台上,四周霓虹闪烁着,犹如夜空的星斑。我无法控制住自己,只由着自己向天台边缘走去,一阵阵风不停从我身旁掠过,我找到了天台边缘,低头能模糊看到堵塞的交通,每一辆车都急躁地亮着车灯,我开始仰望着昏暗无际的夜空。我说道:“我好累。”蓄了好久地叹了一口气。我的心脏说道:“高木,别这样,我们都要坚强地活下去!别放弃好吗?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我笑得咧开了嘴,咧成了一条缝,道:“你真的好温柔,感谢上天能让你开口讲话,我想那肯定是上天剥夺了一个人讲话的能力。”心脏默不作声,她似乎有些不悦。我说道:“你不累吗?每天都这样漫无目的地跳动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吞吞吐吐地说:“为了你啊……我跳下去你才能活下去啊。”我顿时有了一股强烈的负罪感,一个女孩竟然为了我这样没日没夜地工作,我想她肯定很累吧!“我已经很累了,你没有必要这样替我承担这份累,我会很伤心,我不希望这么可爱的女孩为了我天天这样……”我缓缓闭上了嘴。“不,你不能这样!振作起来!高木!”心脏跳动得更有力了,她在奋力让我意识到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让我意识到我还有能力改变我悲哀的生活。“我爱你!替我活下去吧!”我纵身一跃,心脏吓得尖叫起来忘记了跳动,我感到自己像一只飞翔于天际的鸟,自由占据了我,是我从未有过的快感,身体的重担一刻不停地向外抛。我的身体越来越轻,能明显感觉我离地面越来越近。冲破了车顶,我的头瞬间炸开,只听到车内的乘客高声的尖叫。我想要睁开眼看看他们,但我怎么努力也控制不了自己,意识逐渐模糊,直至我都意识不到自己了。
松本警官和高木父亲都瞠目结舌,脸色吓得惨白,高木父亲更是发抖起来,颤抖着说道:“疯子!不可理喻!一派胡言!”起身便离开。松本警官也只是望着他,仍沉浸在刚才我的讲述中,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站起身来抱歉地说:“柳先生……对不起,让你误了回国的航班……”我摆了摆手,说:“没事的,我改航班了,过几天再走吧,就当是再告别日本了,现在这件事没什么好疑惑的了吧……”“没有了,没有了……”松本警官送我出了房间,气色还是不太好。
又回到了刚来日本的状态,独自孤单地在寒冬中散步。道顿堀的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多,拉面店我是不敢再去了,我望向了远处的堂吉诃德魔天轮,决定满足一下当初的心愿。我一个人坐在狭窄的吊舱里,吊舱缓缓上升,摩天轮的倒影映在湖面上,夕阳将湖面染红,湖面不知不觉泛起了阵阵涟漪。隐约中,我听到了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四下看时,并没有人。我仔细分辨后,发觉是从我的身体里传出来的,那是一个干净纯洁的女声:“柳煜,我是你的心脏……我现在能跟你交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