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中闲笔
文/甘树林

一晃便过了六十余年。“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镜中的那张脸,说陌生也陌生,说熟悉也熟悉,只是两鬓如霜,早非少年颜色,可叹我总是常常忘了自己的年纪。某日弯腰系鞋带,竟一时直不起身,方才恍然——原来我已活了这许多日子了。

年轻时总爱往热闹处去,酒肆茶馆,诗社雅集,高谈阔论,自以为疏狂笑傲。如今想来,不过是些无谓的喧哗罢了。那时“仰天大笑出门去”,自以为能踏遍千山万水,看尽人间春色。实则不过是在有限的天地里打转,如同笼中禽鸟,扑腾得再欢,也飞不出那一丈见方的笼子。

倒是近年,渐渐看得淡了。前日路过旧书店,见架上摆着几本新出的史书,厚如砖头。随手翻来,无非是些王朝更迭、英雄枯骨的老故事。几千年来,人事变迁,说到底不过是换了几副面孔,唱还是那些老调子。“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我站在书架前,忽觉自己这六十多年,也不过是历史长河中一粒微尘罢了。

邻里老张近日中风,半边身子不遂。我去探视时,他躺在床上,口眼歪斜,却还挣扎着要起身待客。我按住他,说不必如此。他叹道:“这一辈子,忙忙碌碌,到头来连给自己倒杯水都做不到了。”我无言以对。回家路上,见几个孩童在路边斗蛐蛐,全神贯注,仿佛天下事莫过于此。我驻足看了许久,忽而笑了——“蜗角虚名,蝇头微利”,人生种种,与这斗蛐蛐又有何异?

妻子上月回了一趟老家,回来带回一包故乡的泥土,说是让我尝尝故土的味道。我捏了一撮含在口中,咸涩难咽。这才明白,所谓乡愁,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的把戏罢了。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那个地方,而是当年在那里活着的自己。“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这泥土里藏着的,都是回不去的时光。

今晨梳洗,发现白发又添几根。我对着镜子拔了半天,终究作罢。随它去吧,白了便白了,难道还要为此羞愧不成?午后小憩,梦见年少时爱慕过的女子,醒来却“人面不知何处去。”且竟已记不清她的面容。原来记忆也是会褪色的,比布料更易陈旧。

傍晚独坐院中,一阵风掠过,几片落叶旋飞而下。我拾起一片细看,纹理依旧清晰,却已失了春日生机。人生在世,草木一秋,何必执着于那些虚名浮利?“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不如且饮一杯酒,醉了便枕着清风睡去,倒也干净利落。
夜深了,茶凉了,我也不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