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携妻女与友人郊游,又去到了童年时曾住过的粉冲坑村。在当年住所的断壁残垣前照个相,看到境物依稀还有儿时的影子,但也有较大的改观,我喜欢回忆的积习又来了。两天来关于那两块童年乐土的一些美好回忆又如影片般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为了方便以后回味,于是在这里记录下来。
我虽然出生在山城里,父母却在离城四五公里的林场工作。为便于父母照顾,我出生后很多时间还是在山里的父母身边度过。父母原先在根竹坪工区,和下乡的知青们既耕田又种果,后来知青回城了,根竹坪工区荒废了,由于他们不是知青,就调到粉冲坑工区种茶。其后几年,父亲意外去世,母亲也调到了场部种荔枝,直至后来停薪留职、退休。
那天回来跟母亲说起,她说当年在那两个工区工作很开心、很快乐,尤其是与知青们一起生活。是啊,那个年代虽然物质生活贫乏,我在那里却有很多美好的童年回忆。
应该是出生后不久吧,我就到了根竹坪工区,祖父也随同前往照顾我。祖父很会找吃的,他见山里野生的杨桃虽大却酸,于是就用开水抄过,然后用糖腌好,这样味道就好多了,以至于现在我还能记起。不过这样的吃法不能长做,大概是因为缺糖吧。小孩子对吃的特别有印象吧,所以我至今还记得那里种的柑很甜。但种得更多的是橙,有一些熟得开裂的橙我们是可以随便摘吃的,只是味酸,我很少吃。山上的野果大概有:稔子、蜻蜓子、酸杨桃、牛奶子、老鼠偷冬瓜等,除了稔子外,其它的并不美味。工区路口种的一株桃树和李树,有时会结些果,让我们小朋友可以尝尝鲜。
最喜欢的是祖父或父亲回城,因为他们从城里回来总会捎上一些好吃的,有糖果饼干,多数是时鲜水果,不多,一般是两三个。他们有时会故作神秘,先把东西藏起来,慢慢地时不时拿出一个来给我们(我和姐)以惊喜。久而久之,我们就熟悉了他们的伎俩,早早就在路口等他们回来,经过漫长时间的等待之后,终于等到了,就欢欣雀跃地向他们讨要好吃的。有时只顾着和其他小朋友玩,忘了迎接,知道他们回来后,缠着要好吃的,不给,我们就自己找,一般会在米缸里找到。
父亲是狩猎的好手,经常会捕到野物,有黄猄、狐狸、穿山甲、蛇以及各种鸟类,有时还捕鱼、掏蜂蛹等,反正山里能吃的野味经常都有得吃,只是当时我太挑食,并不喜欢吃那些东西。由于调味料的缺乏,也许当时的野味也并不是十分好吃吧。
工区还有一口鱼塘,所以有时也有鱼吃,看大人们捕鱼也挺有意思。工区还养牛,一大群,大概主要是用来耕田的吧。我们有时会跟那个叫汝排(音)的老伯伯一起去放牛,他也是一个山里生活经验丰富的人。但也会宰牛吃。记得有一次有一头牛生病了,经过救治无法好转,就在它腌腌一息的时候被宰了。当时在是夜里,小溪边挤满了人,有动手的,有打手电筒的,有看热闹的。
每当天雨无法干活时,大人们就在宿舍休息,一般会搞些室内活动,如打乒乓球、下棋、打扑克等。有时也会大家一起动手做好吃的,如磨豆腐、做粉皮、做包子等。外面下着大雨,里面却充满了人们的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工区里还有其他人带来的小孩,有印象的是辉仔、妹妹、站仔、丽英,炳雄叔妻子曾带其两个侄子来玩过。平时大人去干活,我们就自己玩,主要是用蜘蛛网粘蜻蜓、捉迷藏、玩水、爬树,有时还会钓鱼。记得有一次我们拿石头掷树上的黄蜂窝,一不小心我被黄蜂蜇了一下头皮,痛的印象很深,从此我对蜂类都有一种敬畏的心理。游泳是母亲所不允许的,虽然很多时母亲不在身边,但也不敢偷偷地跟同伙们去学游泳。有一次是差点被淹死的,那是一个夏天的黄昏,母亲和几个同事在溪涧边洗衣服,我和姐姐站在岸边突出的一块大石上看。这时姐说上游有人在游泳,我就想看个究竟。由于河道弯曲,我伸长脖子还看不到,于是逐渐将脚向河边移动。突然,脚下一滑,我掉到了水里,刚好那里水流比较急,我咕噜咕噜地猛喝水,眼看就要被水冲走了。这时,最靠近我的正在洗衣的知青刘亚姐手急眼快,一下扑过来把我抓住,及时救起。之后母亲就抱着我往宿舍里赶,至今还记得当时母亲焦急和我痛哭的情景。也许是经历了这件事,母亲从此就谈水色变,不让我学游泳了,直至我出来工作了还是这样,我只好瞒着她去学。有时我们也会去看大人们劳动,或者拣摘遗漏的农产品,如拾稻穗、拾花生等。
曾跟一个女知青去菜园,看她为菜园除草。忽然,她象发现了什么,用手指在地里深挖几下,竟然挖出来一个蟋蟀,这让我很敬佩,她竟能在平平无奇的地面上探知地下蟋蟀的藏身之所。闲时在门前乘凉,那女知青会用小刀挑趾甲两边的泥,说那是“泥鬼”,这也让我很敬佩,因为我的趾甲无“泥鬼”可挑。
刘亚姐曾做炊事员,一次,我们几个小伙伴把一张已断脚的小板凳拼好放在灶前,刘亚姐以为是牢固的,一坐上去,结果人仰马翻,厨房里于是充满了孩子们欢乐的笑声。
山里曾有野猪出没,经常出来拱坏农作物。工区就向场部申请,借了两支步枪打野猪。我曾经试着扛过一次,很沉,那是我印象中唯一的一次接触真枪了。至于后来有没打到,有没有吃过野猪肉,已记不清了。也许有吧,因为后来家里收藏过一些野猪毛,还有刺猬毛。
曾有一段时间,应该是唐山大地震之后,工区为防地震,就在宿舍后的晒场上搭建竹棚居住。在那里睡觉时常要提防蛇虫的侵扰。
炳雄叔家与我家相邻,他也是狩猎和竹编的好手,每次收获野物也不会少了我们一份。炳雄叔很喜欢逗我玩,有好吃的都会给点我吃。一次,他在门前吃饭,又叫我过去,举着一个杯子,说里面装的是糖水,让我喝一口。我信以为真,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大口。等喝下了之后才知道上当,原来那是烧酒,脸马上通红,这时大人们已笑得前仰后翻。后来母亲常把这件事当作我的一件童年趣事向人们说起。那也是我第一次喝酒,没醉,直至读大学,我都没有再喝过酒。
小时夜里我时常会无故啼哭,闹得大人睡不着觉。母亲就会吓唬我说对面山上有老虎,专喜欢吃爱哭的孩子,于是我就不敢再哭,但从此我在心里就埋下了恐惧感。有一次炳雄叔在山上发现有贼人偷摘橙子,就边跑边大声叫其他人一起去捉贼,样子很紧张。我没听清他说什么,但看他慌忙的样子以为他上山遇着老虎了,正被老虎追。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一溜烟跑回宿舍,反锁房门。这时家里没人,我的心只砰砰乱跳。不久有人拍门,以为老虎撞门了,很是害怕。待到听出是母亲的声音,打开门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虚惊一场。
工区里有个叫陆军师(音)的,大概是个下放的干部,年纪比较大,我们叫他为军师伯。我的印象中他是比较有文化的人,他常常负责看气象仪器,收集气象资料。母亲曾说起一件事,军师伯喜欢饮茶,他的茶杯从来不洗,积着很厚的茶垢。有一次一个年青的知青不知就里,好心地偷偷帮他洗干净了那个茶杯,当他得知后很是恼火,说茶垢越厚泡茶喝越好,骂那个知青没见识。知青回城后,军师伯也调回了城里财政局工作,后来退休就回老家颐养天年了。
父亲和母亲有时也吵架,有一次父亲把母亲推倒了,母亲就哭。看见母亲哭,我也哭。在大家的劝解下,父亲背着我走开了,到山里去看他装的机关是否捕到猎物。我有这样的印象:伏在父亲宽厚的背上,行走在人头高的荒草间。心里并不害怕,因为有父亲在。父亲一生喜欢山里生活,只有大山才会让他抛开世俗的烦恼,所以一有不开心的事就往山里去。有一年除夕,我们一家子都回城过年。但就在当天准备吃团圆饭时,父亲和母亲不知为什么又吵了起来。父亲被骂后,一怒之下竟独自出走,又回到根竹坪工区去。其时工区里的人基本都放假回家过年了,只剩下一个叫梁喜的单身汉,由于无家可归,只好在那独守空营。梁喜的业余爱好就是做木工,因为耳朵有点失聪,所以人们都叫他聋喜。那年父亲与梁喜叔在工区里自得其乐,应该过得比在家里更快意吧。
知青回城后,剩下一些不是知青的人比较少,难以再经营根竹坪工区了,他们就被先后调到其他工区。我父母是调到了粉冲坑工区,在那里种茶、采茶。这时我也到了上学的年龄,要回城读书,只有寒暑假时才可以去工区里玩。在那里也认识了一些玩得很开心的小伙伴,至今还记得当年和他们捉迷藏、玩打仗、对攻石子、摸鱼捉虾的情景。所记得的有阿龙和哑巴兄弟俩、郑春勤。我还学会了打骨牌,经常和大人们玩,竟赢多输少。记得有一次只剩下父亲和我还没最后亮牌,而我要从“天”和“六”中取舍留一个,母亲建议我留下“天”,但我最后留下了“六”。亮牌后,父亲的是“三”。按规则,“三”是武子最小者,我如果留“天”(文子最大者),不能赢他,而且还要输双倍。正当他以为我留的是“天”而高兴时,却不料我的最后一张牌是“六”,刚好赢了他的“三”,按规则是他输双倍。
父亲常喜养狗,于是狗也成了我儿时的一个忠实伙伴,每当独自一人无聊时常常可以和狗儿玩耍,那也是挺值得回忆的一件乐事。
后来,城里的家拆旧盖新房,欠了一些债。为了早日还债,父亲除了做好工区的工作,还到别处干些体力活挣钱。结果在债务差不多还清的时候,父亲却出事了。1983年冬至前他干了一天的体力活,晚上回来,母亲见养的一只小鸡不行了,就杀了做鸡酒给父亲吃,以补充营养。不料当晚父亲就昏迷,送到医院,过了几天竟不能醒转,终与世长辞了,时年47岁。据说病情是血冲脑,印象中他体质一向很好的。
很记得年轻时母亲的笑容,咧着嘴,露出一排门牙,其中两个镶上去的金牙特别抢眼。但自父亲去世后,再也没见过她那么灿烂的笑容了。
自离开根竹坪后,许多年不曾再去。路虽不远,始终无法成行。直到1999年与妻谈恋爱,带她去了一趟。那里的田地已成了果园,原来的果园已荒废,房屋只剩下几道残垣。前几年去那边扫墓,顺便又去了一次,果园又不见了,都种上了速生桉,房屋的痕迹几乎也没有了。
粉冲坑在心目中其实是伤心地,平时提也甚少提起的,更不要说想去了。后来也只是经过几次而已。
至于儿时的玩伴,辉仔、妹妹一家很早就移民香港,站仔、丽英一家还在林场生活,偶尔可以从姐姐的谈话得知他们的一些情况,但竟然没什么联系了,见了面也不知说什么好了。粉冲坑的朋友,不知过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