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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见枳子之前,雪儿一直以为,世界只有一种颜色。
那种颜色叫“留白”。山是白的,河是白的,连梦都是羽毛般的纯白。作为掌管冬季的神女,雪儿住在云层之上的雪云斋,与名叫雪衣的银喉长尾山雀为伴。她的职责是让雪均匀地落满人间,让万物在静谧中休憩,年复一年。
雪儿从未想过自己会与春神有什么交集。四季更替,时序轮转,错不得分毫。直到这天,雪衣捎来消息——挽青阁新来了一位叫枳子的姑娘。
“挽青…”雪儿念着。她不懂“青”是什么。只觉得眉畔像是萦着一缕暖而涩的风。此时最后一缕冰绡已收入囊中。时辰到了。来不及多想,她将世间淤积的余寒凝成一颗六角的冰晶,便转身向雪云斋的结界飞去。
一阵歌声叫住了她。
她驻足细细听着。那不是歌声,是一串很轻很轻的笑声,像是梦里轻晃着一个朦着雾色的银铃。紧接着,天边出现了一片异样的淡青色。鬼使神差地,她沿着那道青色走去。
在季节交接最模糊的地带,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冬的尾声与春的序曲在此处交织成一段奇音。然后,雪儿看见了那个身影——
一个穿着青色罗裙的姑娘,正弯腰从即将融化的薄雪下,拾起一颗顽强的冬芽。她的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暖风,发梢停着一只杏黄色的鸟儿。
那是春神女,枳子。那只鸟儿叫来杏,是春的信使。
笑声正是枳子发出的。她正从花囊里撒出一抹一抹流动的青,流动的粉。那些粉落下来,瞬间便开出一丛一丛的橘,紫,黄…暖融融的橘色在灰白的世界里,明亮得几乎有些鲁莽。她旋转着从东南的山坡上舞过来,发梢带起一阵阵海棠香。
雪儿看得有些痴了。
世界竟可以是另一副模样——那是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的绚烂。那娉婷多么盛大,温柔地绽放在她那片被洁白没落着的天空。
不觉间枳子已经飘到了近前。她们看见彼此,都吓了一跳。毕竟两位神女同时出现,是从未有过的景象。时辰提醒雪儿,再待下去,节气要乱的。
雪儿又望了一眼枳子。她的双眼汪着两潭浅浅的春水,里面波动着一触即逝的惊鸿。头发卷曲着披散下来,像折了一整个春天的韵脚。枳子也看着雪儿。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眼涡里藏着不及说出口的问候。
雪衣在叽叽喳喳地催促着。时序在缓慢流转。终于,雪儿转过身去,飞入雪云斋的冰蓝色结界。那粒六角的冰晶却遗落在一枚松针上。
枳子轻轻拾起它。指尖触到的刹那,晶莹处绽开了一抹桃红。
枳子捏了一片新叶,蘸着青涩的汁水,在空中写了又写。随后,那些写出的字又化作了叶片的模样。枳子将那枚冰晶裹在叶片里,叫来杏送到雪云斋去。
七天后,雪衣衔来了一封青色的信。雪儿轻轻展开叶片,取出那枚冰晶。一片小小的桃红触动了洁白的斋房。叶片上的字迹柔和而秀气:
幸识,我是挽青阁的枳子。你的精灵落在人间,开花了。
——枳子
雪儿将冰晶收在玉匣子里。翻动时竟发现,那桃红中裹着一个小而瘦的颗粒。后来,她知道,那是种子。
从此,雪云斋与挽青阁之间,飞起了两条逆向的轨迹。
她们依靠雪衣和来杏——两只可以自由穿越结界的信使,交换着冬与春的气息。
雪儿将信写在各种寒冷介质上:初冰的断面、压平的雪花、甚至月光的凝露。她把落雪的回声收集起来,染上新的月白送去。枳子的回信则带着生命的气息:花瓣、嫩叶、有时是蝴蝶翅膀的光芒。她用细腻的笔触描绘着每一缕流光的轮廓。
她们本以为,可以悄无声息地交换四季的碎片。
变故发生在次春。
过于频繁的来往破坏了雪云斋的结界,挽青阁的绿幕也遭到寒气的入侵。那年的春天下了一场淡青色的雪。与此同时,早来的春汛冲垮了夏的三处时序堤坝,隆冬的寒气向春域偏移了三十余里。
消息传到天上。
圣母大怒,重修结界,并取消了雪衣和来杏自由穿越结界的资格。
结界快要闭合的时候,两人再此于冬春交替的边缘会面。这是她们的第二次相见,也是最后一次。两双盛着泪的眼睛彼此探向最深处的涟漪。雪儿又一次细细打量着枳子。她的脸蛋像一瓣含羞的早荷,红晕里醉着多少片桃源。青色的泪滴落下来,瞬间凝成了一粒凄婉的琥珀。她说:“雪儿,我为你跳支舞吧。”
雪儿没说话。她只是流泪。颊上好似燃着冰蓝色的火焰。
枳子解开束着裙的带子。那条青绿色的罗裙舒展成了一条嫩得出水的瀑布。她赤着脚,旋转,起跳,发丝飘动时,数不清的花瓣从末端倾泻下来,腾挪着,化作一条绕她而行的绚烂溪流。她纤白的胳膊肆意地舞动着,裙摆翻涌出一阵阵滂沱的碧波……
枳子就在这一片绚烂之中,渐渐地,渐渐地,向挽青阁的绿幕中飞去。
雪儿追了几步,可时辰已经到了。强大的神力拉着她,快速向雪云斋的方向退去。她只见那抹青还在眼前旋转…
雪儿终于明白了“挽青”的意思。“挽”是挽留,“青”是……
此后的日子归于平静,如同相遇之前一样。
第一个没有枳子来信的冬天,格外漫长。雪儿依然按时落雪,依然巡视人间,但雪云斋安静得可怕。她翻开曾经的信匣,花瓣已经干枯,但香气犹在;冰晶已经不再折射光芒,但形状依旧完美。
枳子也在思念着雪儿。她的思念更细腻更轻柔。一想到那缕封印在冰晶里洁白的月光,青色的泪就一滴滴落下来,化作滋润万物的春雨。她想在那白里添一点桃红。但她知道,花儿不可能在冬天盛开。她只好坐在挽青阁的轩窗前,看着檐角最后一片残雪消融。来杏安静地伏在她肩头,褪色的杏黄羽毛像一片旧年的银杏叶。思念就像一粒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发芽,生长…
等等,种子…她忽然想起那粒被送还的、裹着桃红的冰晶。雪儿是否发现了里面的种子?
这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她摊开手掌,一缕极淡的绿意从掌心渗出,蜿蜒着,化作星星点点的清光,向着雪云斋的方向。那颗种子还活着,而且,它在呼唤春天。
冬域总是寂静无声的,细微的雪落就是最清晰的低语。然而一声脆响打破了宁静。
雪儿抬起头,心不安分地悸动起来。那声音似来自遥远的南方,又好似就在极北自己的房间里。
她确信声音来自那个收着冰晶的玉匣。她走过去,打开匣盖——那颗冰晶,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隙里,渗出一丝比头发还细的嫩绿。
她怔住了。指尖悬在冰晶上方,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暖意,正抵抗着斋内永恒的严寒。这是枳子的气息,是她青色的泪滴封存着的春天。雪儿想起收到冰晶时那颗小而瘦的东西。想起枳子曾在信中说,花开需要种子。
“种子…”雪儿轻轻吐出两个字,未料那青丝竟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枳子,你在哭吗?”一滴冰蓝色的泪缓缓从颊上滑落,融进掌心。春域的枳子感动一阵浅寒。她笑了,那抹青旋即又颤抖起来。
她们在极北与南池,跨越时空,感知着这微弱的存在。
思念正在发芽。
雪儿决定做一件从未敢想象的事情——她要让花儿开在冬天。她用神力,小心翼翼地在坚硬的冰案上,融出一个浅洼。又将檐角最干净的凝露收集起来,注入洼中。最后,她把那颗裂开的冰晶,连同那丝颤巍巍的绿意,轻轻放了进去。
余下的便是等待。
季节的修复多么漫长。结界高耸着,宛如一大块直入云霄的琉璃。两个世界的运转也从未停止。唯一变化的是那被悄悄种下的思念。
枳子的思念化作了更绵长的春雨,润物无声。但每一场雨后,她都会望向北方天空那抹永恒的冰蓝。她知道,自己送出的不止是泪水,那是一颗心,一颗被春天的所有承诺浸润过的心。它若醒来,需要的不仅仅是温暖。
雪儿喜欢对着冰晶里的小青丝说话。说山坳里的角鹿,说新一轮月白,说每一寸冰凌的形状…说的都是极平淡的事,声音轻得像雪落。她总觉得,枳子是能听见的。因为那抹青会用轻微的颤抖来回应。思念无时无刻不在生长。每一次悸动都拨弄着心灵深处的那根弦。
直到一个深夜,雪儿从浅眠中惊醒,她感到一阵心悸般的暖流。
奔到冰案前,她看见那颗种子终于挣脱了最后一点冰晶的束缚,探出了两瓣鹅黄到近乎透明的子叶。那么小,那么脆弱,在冰雕玉砌的斋房里,像一个一触即碎的梦。那两片子叶的中心,竟凝着一滴极小的、露珠般的水。但那不是凝露,它有着泪水的咸涩,和枳子眼瞳的里的波光。
是枳子的泪。隔着结界,跨越时光,落在了这里。
思念如同决堤的春水,冲击着所有的脆弱。雪儿突然想起枳子曾经跳过的那支舞。她将冰案移出斋房,对准了南方悸动的天空。她赤着脚,旋转,起跳…
回云倾尽千程雪。
春域的风震动得有些怪异,这怪异却另枳子欣喜若狂。她旋转起来,与瞑瞑之中的舞步完美融合。一抹青向极北飘去,紧接着,无数条青溪从她的周身散发出来,流动着,向极北的雪云斋汇聚。
来杏飞过来,蹭了蹭她冰凉的脸颊。枳子轻声说:“我们做到了。”
雪云斋与挽青阁,一个在极北,一个在南池,此刻正跨越时空,将所有的思念都倾注于这绽放前的对望——这多像她们初遇时的那次对望,什么都不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第三片、第四片叶子长出,茎秆稍稍挺立。待最后一片叶长出的清晨,一个紧闭的、珍珠大小的花苞破冰而出。花苞是白色的,却非雪的纯白。那白里透着一抹极淡的、消融中的桃红,核心处,又隐约有一粒青涩的、等待破壳的绿。
时光依旧粘稠,那结界交融的雾色里,晃动着一个青绿色的身影。雪儿知道,她们“挽”住了“青”。
盛开将不会盛大,它安静地发生在早晨。在冬的最深处,在没有色彩的世界里,它自顾自地绚烂。
花瓣是透明的,宛若最透亮的月光。然而却染着最柔美的桃红。花芯是青绿色的,裹着浓浓的暖意。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四季逆乱。它开得如此安静,如此自然,仿佛它本就该在此刻、此地绽放。
枳子站在窗前,会心一笑。雪儿不知道的是,那粒种子是初遇时她故意放进冰晶里的。
然而枳子不知道的是,那粒冰晶是初遇时雪儿故意留在松针上的。
一切都发生了,一切又都没有发生。
那朵没有名字的花,一直在雪云斋的窗前开着。它不再长大,也从未凋零。它开在最温柔的时光里。
每当新雪初霁,月光洒落花瓣,那冰蓝与桃红便流转起来,仿佛一场无人看见的、永恒的舞蹈。
她们知道,有些事物,一旦盛开,便超越了季节。
——如同思念。
那就让思念盛开在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