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回乡,在家小住一月。
炎炎夏日,湿热的海风裹挟着阳光,糊在脸上,舌头一舔,满是咸涩。打开旧风扇,坐看空气氤氲流转,夏天便正式住进了我家的小阁楼。
那阁楼里,长年住着一位鲐背之年的老人。父亲说,他是和这栋番仔楼一起长大的,将近百年了。乡里人都尊称他——“糖王”。
可我更愿意叫他蔡老伯。因为现在的他,手边没有一颗糖。
蔡老伯住在一栋两层的连体红砖番仔楼里。楼顶虽已野草萋萋,却难掩其精致的雕花与骨子里的“国际范儿”。他很“潮”,学年轻人宅家。一次,我按捺不住好奇,偷偷爬上了阁楼。
在最后一个拐角,我探出半个身子,屏息望去。
阳光温柔地倾泻,覆在他佝偻的背上,将那件干净的老式白背心映得发亮。他站在那里,凝神,静气。随后,手起,笔落。我的目光顺着他树皮般沧桑的手臂,聚焦于笔尖——一滴饱满的墨,正欲坠未坠。
“啪!”
墨汁晕开,他鼻梁上的老花镜也随之滑了一下。他扶稳眼镜,捏紧笔杆,一口气写下。我心中讶异:九十多岁的蔡老伯,竟在用毛笔写家书?这信,要寄往何方呢?
他忽然停下笔,轻轻抬起头,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越了海峡。
那一刻,阳光勾勒的仿佛不再是垂暮老者,而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少年东渡菲律宾,从贩卖糖粒做起,凭汗水与信誉,将生意一点点做大,终成一方商贾。功成名就后,他并未留恋异乡繁华,而是归来创办女子公益学校,让渔村里无数目不识丁的妇女,第一次触摸到了文字的光。
思绪被一声绵长的“嘎吱”打断。蔡老伯摘下眼镜,摇晃着身子,挪到一旁的旧藤椅上躺下。老藤椅不堪重负地呻吟着。他蜷缩其中,闭目小憩,像一只被时光抽干了水分、紧紧缩回壳里的老蝉。
我悄声退下。在最后一道台阶口,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轻轻放下。
曾经的“糖王”,用糖甜了故乡,如今他的世界里却再无一颗糖。这颗糖,敬他那比糖更甜,却也已远去的辉煌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