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法桐叶刚抽出新绿,风一吹,沙沙地响。
老周点开那篇公众号文章,标题红底白字:“零代码入门,三步做出工资计算器”。
他摸了摸鼠标,塑料外壳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活了大半辈子,连Excel公式都记不全,竟要跟“代码”打交道。
文章里的步骤写得像菜谱:点这里,拖那里,选这个模板,填那个参数。老周戴着老花镜,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光标总不听话,要么跑到框外,要么把“起征点”输成“起争点”。
改到第三遍时,他想起年轻时在车间学看图纸,师傅说“慢工出细活”,便耐下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
两个小时过去,窗外的日头偏了西。
当“薪算通宝”四个字在预览界面跳出来时,老周愣住了——输入工资数,点一下计算,实发金额和个税数立刻弹出来,数字后面还跟着小小的“元”字,规规矩矩的。
他试着输了自己以前的工资,又输了儿子在深圳的薪资,结果都清清楚楚,像个靠谱的老会计。
文章末尾说,要备案才能正式用。老周看着“备案”两个字,忽然觉得这小程序像个刚落地的娃,得办齐手续才算真正“成人”。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有点凉。
厨房传来水壶烧开的哨声,老周起身去灌热水。路过客厅的镜子,看见自己鬓角的白头发,在灯光下很显眼。
他想起刚才做程序时的笨拙,想起那篇文章里说“AI让人人都能做开发”,心里忽然有点发空——连他这样的门外汉都能捣鼓出个小程序,那些学了几年代码的年轻人,以后该咋办?
以前在厂里,老周总觉得有门手艺就饿不着。他年轻时学的车床,凭着手感能车出误差不超过半毫米的零件,那是他的底气。
可现在,机器能做得更精准,连算账、做报表这些活儿,都能被小程序替代,人那点手艺,好像越来越不值钱了。
他端着水杯回到书桌前,小程序还在屏幕上亮着。老周又试了几个数字,计算得又快又准。风从窗外钻进来,带着法桐叶的清新,吹得窗帘轻轻晃。
他忽然想起杜甫写的“新松恨不高千尺”,以前觉得是说草木,现在倒觉得像这日新月异的技术,长得太快,让人跟不上步子。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儿子发来的消息:“爸,我刚用公司新上的AI工具,两小时做完了以前一天的活儿。”
老周回了个“厉害”,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又加了句:“别太累。”
关了电脑,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老周走到南窗边,望着远处的秦岭,山影在暮色里淡淡的。
他想,或许就像这山,千年前的人看它是这样,现在看还是这样,变的只是山脚下的路。
AI再奇妙,日子总还得人过,只是以后的路,得换种走法了。
法桐叶又落了几片,在窗台上铺了层浅绿。老周伸手拂去,指尖沾了点叶的碎末,像握着点抓不住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