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山的地方,几乎就有寺庙。有寺庙的地方,就有袅袅升腾的香火,旺或者不旺,佛都在那里。
有人的地方,一定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黑夜里无人知晓的泪水和心碎。说或者不说,疼痛都在生命里。
兵荒马乱的日子,没有可凭依的扁舟,冰寒彻骨。匍匐在自己的影子里,我以自宫的决绝,挥起岁月的屠刀,却无法将红尘一刀两断。久久凝视远方,群峰高低错落,宛如静默的坐佛。直到遥远的山巅传来深情的呼唤:来吧,徒儿,为师等你五百年了。那一刻,一堆熊熊篝火在我漂泊已久的荒原上燃起。我试着走出自己的影子,朝着大山的深处和高处,悲怆上路,孤独跋涉。
我不是沉沦,我只想静静。
都说人往高处走,高处荆棘密布。或许出人头地才能居高临下俯瞰芸芸众生,但这并不是所有人唯一的执念。往高处走,有的人仅仅是因为佛在高处。
多年以后,穿透胸膛的山风吹干了湿漉漉往事,摇曳的山花把一抹轻愁漫幻成天边的云彩。红尘之事,往往经不住细细咀嚼,轻举轻放最好。
站在高高山岗上,我凝望的远方与佛光照耀远方,一致而且明朗。成名或者无名,高贵或者卑微,早已不是考量的重点。
佛在高处,我在路上。
任凭四季更替,不变的是晨钟暮鼓,虽然单调,却是一种蓄谋已久的坚守。这种坚守来自内心深处的洞明和慈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躁动的心归于静寂和安宁。
“嗡嘛呢叭咩吽”经声,仿佛直面心魔的咒语,透彻澄明,法力无边。
刻在转经筒上的字符,遥远而跳脱,于我是参不透的究竟。或许,再多的虔诚也转不出生命的轮回,却一定会在不经意间转出生命的出口。
僧敲月下门,到底敲落了多少褶皱心事?青灯如豆,多少孤寂的经文一览无遗?
就是溃烂的结痂以及心底渗出血水的缝隙,也能通过敲打木鱼,被一一抚平。
而那把短短的戒尺,面对它,总有一种心虚的忐忑。善良与邪恶,涅槃与堕落,皆逃不脱戒尺的丈量。

然而,嘴上口口声声阿弥陀佛,并不一定能遇见佛,或者离佛更近。
半山腰上,两间简易搭盖的房舍,主人据说是刚云游归来的落脚僧。光头,僧袍,佛珠,圆口布鞋,双手合十,不悲不喜,仿佛世外之人,仿佛高深莫测。我虔诚地把心底的困惑与迷茫和盘托出,可落脚僧不是“呵呵”,就是“喝茶喝茶”。我不明白,是我慧根太浅离佛千万里,还是落脚僧其实是跟我一样困惑和迷茫?我抬头仰望高处,高处一片虚空,而佛沉默无语。
初识一山寺里师傅,颇觉投缘 ,相见欢。临别时,师傅突兀地递给我一张名片说:这是我儿子经营的农家乐,就在山脚下,欢迎光临。那一刻,我的心从云端跌落,高处的佛从我心坎跌落,片碎一地。或许,人间烟火才是最真实的存在,谁都在劫难逃。
不由感叹,贵如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圣洁的袈裟下,却深藏着“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的无奈和苍凉。

人各有命途,都在自己生命流河中跌宕起伏,或激流勇进,或追名逐利,或泛不系之舟,皆成体统,皆自圆成。但最后的结局终究殊途同归,归于尘土。
如果远方是逃不掉的宿命,我宁愿一意孤行,哪怕与佛南辕北辙。
远方有多远?佛告诉我:路在脚下延伸,你要不停地走。阿弥陀佛。
佛到底在哪里?修行告诉我:即便无法度人,至少你不能放弃度己。我弥陀佛。
从无中来,到无中去。如来复如去,阿——弥陀佛,我——弥陀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