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已经连续几日大雨,池塘的水几乎是漫上河堤。就算是有片刻的消停,天也沉着脸。刚刚染上嫩红的枝头,经不住这样的“洪涝灾害”。花苞悄然萎缩,像得了小儿麻痹,怕是活不到出太阳的时候。花死于这漫长的,该死的,让人发疯的雨。
白琼悄悄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又将出嫁时妈妈给她买的银手镯带了上去。这只刻着吉祥如意纹的镯子还是自己的外婆留给母亲唯一的念想,母亲在自己出嫁的当天从手上悄悄退出来——虽然内壁有了一层厚厚的垢,外圈倒是和十五的月亮一般皎洁。这是她母亲身上唯一值钱的物品。母亲不敢给父亲看到,怕父亲又要骂自己是个赔钱货。在盖上红盖头的最后一刻,她往地面上一瞥,母亲的泪就滴在脚边,噗嗤一下,隐身了。随着消失的,还有母亲的最后一句话:“嫁人了,日子要熬着过了。”
起初,她并不明白。直到她为丈夫生下两个儿子。原本以为有了儿子就有了靠山,婆婆也会高看自己两眼。她错了,从嫁人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踏入了深渊。在她丈夫眼里,她是一个生育工具;在她婆婆的眼里,她是家里免费的保姆。
大儿子,包括小儿子,会学着丈夫的口气:“喂,那个,你过来弄一下。”小儿子才五岁,就已经嫌弃自己的愚笨。或者说在生完两个孩子之后苍老的脸。是啊,有谁会心疼一下自己呢?做好一桌饭,没有人等她一起上桌吃饭。她围着老公,围着孩子,围着整个老胡家的人。
终于,在婆婆嫌弃她做的菜太咸,白眼珠子快要翻上天了:“死人!你这是想看着我早点死!你放心,老娘身体好的很,到时候你的那三两烂骨头我都能咬碎了!呸!”一口唾沫飞到了门槛上,慢慢流到了地上,周围的灰被困在那半宿。她终于到了极限。她冲到厨房,把斗橱拉开。甚至因为用力,斗橱的一根木头碎了。吃什么吃,你不是要吃吗?我现在让你们全都吃不上!一摞摞的大盘子,最后只剩下一个描着红双喜的碟子幸存下来。这是她母亲给她的为数不多的陪嫁。
丈夫听到了谩骂声,听到了摔盘子的声音。可是他一点都不在乎,只要他娘骂的不是他,就跟他没有关系。只要白琼骂的也不是他,跟他也没有关系。他只想着明天集会上那家的大碗茶好喝。他娘明天不会死,白琼也不会死。明天早上自己的老婆就该给自己做早饭吃了。白琼,他太了解了。
可是,白琼终于决定要离开这个家。她在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悄悄地走了出去。没有人注意到她穿了一身体面的衣服,带着体面的镯子。是啊,怎么会有人在意她呢?
雨越下越大,一把旧的油纸伞的中间已经有点漏。从下往上,正好看到雨是倾斜的飘到伞上。门前的河道上停着独木舟,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她悄悄上去,拔出嵌在泥里的钉子。
就这样吧,她想看着这只船最终能把她带到哪里。雨顺着雨伞打湿了自己的衣服,她也丝毫不在意。忽然,风来了,小船又簇簇地往前移动。离家的方向又远了一点。她想着在这般广阔的天地,为何女子总是要被困在一个庭院里?她终于理解了出嫁前母亲跟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熬着吧!可是要熬到什么时候?
衣服完全湿透了,雨也没有一点要变小的样子。白琼忽然笑了,她不再寒冷,也不怕婆婆的白眼了。那个家,她又找到了自己生存的位置——她是两个男孩的母亲。她怎么能走呢?她在这艘小船上燃起了希望,燃起了斗志。
“从这一刻起,所有的人我都要骂一遍。变成一个真正的泼妇。姓胡的,你们全家都给我等着。大不了买包老鼠药,看看是谁的命硬!”等白琼想明白这一切,她迫不及待想要回到那个深渊。
雨突然停了,她终于感受到湿的衣服已经穿了好久。回家了,船还是停在原来的地方,只是白琼想明白了明天该如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