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初的那个夏天,龙潭山歌的热潮借着山风,从龙潭溪畔一路漫开,不只裹住了我们村,更席卷了全县,成了方圆近百公里最热闹的光景。县城的有线广播站每日里翻来覆去播着龙潭山歌的调子,村村寨寨的大喇叭跟着响,就连街上的邮电所、供销社门口,都贴着红纸写的山歌比赛告示。原本只是乡亲们在田间地头歇脚时、院坝里乘凉时随口哼唱的龙潭山歌,忽然间成了人人都挂在嘴边的腔调,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也追着大人的调子瞎哼,跑遍了村里的田埂、溪沟,连放牛时都要对着远山喊上几句,惹得牛儿甩着尾巴哞哞叫。
我们大队紧跟着县里的风潮,也张罗起了小队间的山歌比赛,规矩定得明,每个小队必须派选手登台,巧的是,待人和气、平日里总爱给我们这些孩子分炒黄豆吃的叔父,正是我们小队的队长。可这差事却愁坏了他,队里的成年人大都抹不开脸面,怕唱不好丢了小队的人,也有几户忙着抢收早稻,实在抽不开身,你推我让的,眼看比赛日子就差两天了,小队里竟连一个报名的人都没有。赛事前夕的傍晚,叔父急得额头冒了汗,裤脚还沾着泥,火急火燎地冲到我家,彼时父亲正坐在街沿上抽旱烟,烟锅子在石头上磕得梆梆响,叔父拉着他就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道来,末了,他转头看向蹲在一旁玩弹弓的我,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大毛,你敢不敢代表小队,去骡马山小学的赛场参赛?”
母亲正在灶台边刷粗瓷碗,听见这话立马擦着手从灶房走出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连连摆手:“孩子才十来岁,懂啥唱功,唱不好惹人笑,别让他去出洋相。”可我心里却一下子烧起了火苗,平日里看大人们在晒谷场、小河沟边唱山歌时,那舒展的模样、悠悠的调子,早就让我心痒不已,每次都凑在一旁听得入迷,连手里的弹弓都忘了玩。此刻被叔父一问,孩童的一股子犟劲儿和猎奇心一股脑涌上来,我猛地站起身,拍着胸脯大声喊:“我愿意!我肯定能唱好!”叔父眼睛一亮,笑着拍了拍我的头,连说几声“好小子”,母亲虽仍有顾虑,却拗不过我这股子倔脾气,只能无奈地嘱咐我好好练,还连夜把我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搓洗干净,晾在院中的竹竿上。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飘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村里的公鸡扯着嗓子一遍遍打鸣,露水沾湿了院中的石板路,也打湿了路边的狗尾草,我就早早起了床,换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褂子,脚蹬一双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揣着一股子既紧张又兴奋的心思,跟着叔父和队里几个大人往骡马山小学赶。脚下的泥土带着清晨的湿润,踩上去软软的,路边的野草挂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裹着淡淡的稻香和草木的清苦味儿,吹得我衣角飘起,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既期待着赛场的模样,又有点怕自己唱不好,给小队丢脸。
骡马山小学是我日日读书的地方,此刻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安静,成了龙潭山歌比赛的赛场。校门口的枫木树上挂着两盏红纸糊的灯笼,比赛的主场地,就在我们四年级的教室。推开门走进教室,里头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连课桌椅之间的缝隙都站满了人,乡里乡亲们都来观赛,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前排,妇女们抱着孩子靠在门框边,连窗沿上都扒着不少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叽叽喳喳的,熟悉的乡音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得了。黑板上用红粉笔歪歪扭扭写着“龙潭山歌比赛”几个大字,虽不规整却格外醒目,讲台上摆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几个村里的老长辈坐在评委席上,神情严肃,像是很认真的样子。教室角落还摆着一把竹椅,我们学校的音乐老师江老师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支磨得发亮的竹笛,指尖在笛孔上轻轻摩挲,准备给每个选手伴奏——那会儿村里条件简陋,比赛没有任何音响、麦克风,全靠嗓子亮,江老师的竹笛就是唯一的伴奏。我一眼就看到了我们班的课桌,此刻被挤到了角落,桌角还留着我用石头刻的小记号,心里竟生出几分别样的亲切感。
比赛很快就开始了,各小队依次登台,江老师先吹起前奏,竹笛声清越悠扬,裹着山野的气息,选手们跟着调子扯开嗓子,龙潭山歌的调子在教室里此起彼伏。龙潭山歌本就带着鄂西南山野的性子,调子和别处不同,裹着龙潭溪的柔,又有后山的刚,唱起来时而婉转低回,时而高亢豪迈,没有曲谱,全靠口口相传的老调子。有的选手唱着田间耕耘的辛苦,调子轻柔舒缓,像山间潺潺流淌的小溪,娓娓道来;有的选手唱着丰收的喜悦,调子直冲云霄,像奔腾不息的江河,气势十足,每一句都裹着乡土的质朴与热情,唱的都是乡里人的日子,听的人心里热乎乎的。台下的掌声、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拍得木桌子砰砰响,听得我心潮澎湃,手心都攥出了汗,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衣角。
终于,主持人喊到了我们小队的名字,队里的人一下子围过来,拍着我的肩膀,齐声高呼:“大毛,上!大毛,加油!”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像只敏捷灵活的小猿猴,手脚麻利地一跃登上了讲台——这方讲台,平日里我只敢乖乖站着回答老师的问题,此刻竟成了我的山歌赛场。刚站定,江老师抬眼看了看我,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指尖一动,熟悉的龙潭山歌旋律就从竹笛里飘了出来,清润的笛声绕着屋梁转,一下子钻进了我的耳朵里,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歌词都是乡里人最真实的心声,唱着龙潭溪的水清,唱着后山的苞谷甜,唱着对好日子的盼头,没有半点华丽的修饰,却字字动人,都是我听大人们唱过无数遍的话。
我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叔父满眼期待地望着我,乡亲们面带笑意,连教我语文的周老师都朝我点了点头,一下子就忘了所有紧张,放开喉咙,纵情高歌。没有音响放大声音,没有麦克风传递调子,我的嗓子就着江老师的竹笛,直直地在教室里回荡,唱到动情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调子也拔得高高的,盖过了台下的些许嘈杂,满屋子都能听见我的歌声和竹笛的伴奏,交织着飘出窗外。独唱结束后,台下响起了阵阵掌声,我心里一阵欢喜,鼻尖都有点发酸,又跟着邻队的一位大伯对唱了两首。对唱时大伯的调子绕着弯往高拔,我也憋着劲儿跟着拐,江老师的竹笛紧紧跟着我们的调子转,时而清亮时而低回,台下的笑闹声、叫好声混成一片,都成了背景,我竟全然忘了怕,只觉得酣畅淋漓,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江老师放下竹笛朝我笑了笑,我才鞠了个躬,一溜烟跳下讲台,扑进叔父怀里。
比赛结束后,评委们凑在一起合计了许久,烟锅子抽了一锅又一锅,最终公布了结果,我们小队遗憾失利,连名次都没拿到。听着别的小队欢呼雀跃,有人还扯着嗓子喊山歌庆祝,我心里酸酸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满心的失落,连走路都提不起劲儿,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蔫蔫的。叔父看出了我的难过,拍着我的背柔声安慰:“没事,大毛,你才多大,能跟着江老师的笛子唱完整首,就已经很棒了,咱不输志气!”
听了叔父的话,我抹了抹眼角的湿意,心里的失落慢慢散去,反倒生出了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从那以后,我便如饥似渴地钻研起了龙潭山歌,一有空就缠着村里会唱山歌的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他们身边,让他们教我调子、记我歌词,跟着他们在田间、在小河沟边一遍遍练,有时还会跑到学校找江老师,缠着他用竹笛伴奏,哪怕晒得满头大汗,嗓子唱得沙哑,就喝几口小河沟的凉水润润,也乐此不疲,心里暗暗立下誓言,下次再有比赛,我一定要跟着江老师的竹笛,为小队拔得头筹,让乡亲们为我鼓掌。
可令人惋惜的是,那之后,县里的山歌热潮渐渐退去,大喇叭里又开始播送农忙通知,大队也再也没有举办过这样的山歌比赛,我的这个心愿,便如同被风吹走的蒲公英,永远地落空在了童年的时光里。
如今时隔多年,再想起这段在骡马山小学参赛的龙潭山歌经历,它依旧是我童年时期最难以磨灭的珍贵记忆。七十年代的鄂西南乡村,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热闹的集市,唯有山野的清风、潺潺的溪水,江老师清越的竹笛声,还有绕梁的山歌,填满了我的童年。这段经历,有失利的沮丧,有未竟的遗憾,却更有勇往直前的勇气和对热爱的执着。它让我早早便领悟到,面对未知的挑战,敢往前站就是一种胜利;在追逐热爱的路上,一时的失败并不可惧,可怕的是就此丧失心中的热情与坚定的信念。
即便此后再无这样的山歌比赛,那份对龙潭山歌的挚爱,也早已深深扎根在我的心底。这来自鄂西南乡土的淳朴声音,裹着溪涧水汽,带着山野草木香,伴着竹笛的清润,是山野的馈赠,是乡亲们最真挚的情感表达,更是代代相传的乡土印记。它在我的童年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藏在我记忆的深处,陪着我一路从乡村走向远方,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那调子,想起江老师指尖下的竹笛声,就仿佛回到了那个露水沾衣的清晨,回到了骡马山小学的教室,回到了七十年代那个飘着山歌的夏天,这份温暖,永远铭刻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