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孤独
青年今天来得很早。山门外还有雾气,石阶上汪着隔夜的露水。他推开虚掩的山门,院子里那棵树立在薄雾里,叶子湿漉漉的。他进禅房,在蒲团上坐下,把手腕上的念珠取下来放在旁边。对面的蒲团空着,阳光还没照到那个磨白的凹痕。
“师父。我来了。”
他提起茶壶,往两个杯子里倒水。水声细细的,在安静的禅房里回响。
“小周昨天问我一个问题。他说他最近总是一个人。下班回家,开门,开灯,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周末想找人说话,翻一圈通讯录又放下了。他说他不是没有朋友,但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有没有人能填的。他问我——‘你修了这么久,你还孤独吗。’”
青年把念珠拨了一颗。
“我说——我还孤独。孤独不丢人。以前我以为孤独是因为没人陪。后来有人陪的时候,我还是孤独。才发现孤独不是缺人。是缺连接。不是跟别人的连接,是跟自己的连接。一个跟自己断开的人,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
窗外的雾开始散了。阳光从雾气里渗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青苔上。
“我跟小周说——你孤独的时候,不要逃。不要刷手机,不要找人说话,不要用任何东西把它盖住。你就坐着,跟孤独待一会儿。你问它——‘你是谁?你为什么来?’它可能会说——‘我是你没有被看见的那部分。我是你小时候没人听的那句话。我是你在人群里笑的时候心里喊的那句救命。’”
青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小周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想听。我怕听到最后,发现什么都没有。’我说——‘你不是怕什么都没有。你是怕有。怕有那个被关在墙角的小孩,还在等你。怕他等了这么久,你不去见他。’他哭了。不是上次那种不敢出声的哭。是哭出声音的哭。”
窗外,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叮。
“师父。我后来跟他说——孤独不是问题。孤独是答案。它告诉你——你一直在找别人给你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叫‘存在感’。你以为有人看着你,你才存在。但你在孤独里待久了,你会发现——没人看着你,你也在。那个‘在’,不靠别人。它靠自己。它就是自己。”
青年把杯子放在桌上。
“小周问我——那你现在还孤独吗。我说——还孤独。但不一样了。以前的孤独是一个洞,我用别人的眼光去填。现在的孤独是一片空地。没有人,但没有缺什么。风来的时候,风会填满它。鸟叫的时候,鸟叫会填满它。我在那里坐着,我就是那个填满。”
窗外,阳光已经铺满了院子。青苔上的露水在发光。
“师父。孤独不是病。它是人。是每个人心里那片不对外开放的空地。不用出租,不用装修。就让它空着。空着,才能长东西。我们继续说下一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