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佑和早上从床上挣扎着起床去上班时,妻子在睡觉;中午他心想着终于能好好放松一下,回到家时,妻子还在睡觉。早上走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眼妻子拖鞋的位置,现在它们不在原处。也就是说,她醒过,然后又睡了。
这让周佑和很不愉快。他轻轻地拍了一下妻子,周言丽皱了一下眉头,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右腿下,露出她那身卡通猫睡衣。周佑和看了一下表,必须现在开始做饭,不然他的午休时间是不够的。
他给自己做了一份番茄鸡蛋面,做面的时候顺便煮了两个鸡蛋。他把那两个鸡蛋放在锅里保温,妻子下午醒的时候至少可以垫垫肚子。
吃饭的时候,周佑和不得不想着自己的妻子。家里有两个活人,现在就好像只有他活着。这是不对的。他又起身去叫了叫妻子。
“吃饭啦。”他尽可能地让语气温和。
“你吃吧,下午我自己做点就可以了。”周言丽都没有睁开眼睛,好像没有醒酒一样。他相信妻子既然这么在意睡眠,自然也不会亏待肚子。吃完饭躺在床上时,妻子把胳膊搭在了他的胸前。他觉得呼吸有些不畅,不过还能忍受。
窗帘是拉上的。他闭上了眼睛,妻子还是像昨晚那样搂着他。他有些恍惚。昨晚到今天中午,他做的一切,他的工作,根本没有给他留下多么深的印象,妻子那条压在他身上的胳膊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休息了半个钟头,他起床上班。他临走的时候特意看了看妻子拖鞋的位置。
下午下班回家,他看见妻子在浴室里洗澡。她无疑是穿着拖鞋走进浴室的,今天下午有没有醒便无法查证。他去厨房看了看那两个鸡蛋,它们还在那里,玻璃锅盖上挂着的水珠滴在上面。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他没有给妻子留便条,妻子可能没看见。
他完全不知道妻子今天干了什么,仔细想想,他虽然知道今天自己干了什么,但这些他昨天就知道。他是一位按摩师,今天给几个病人做了按摩,病人们都说按得好,就是这些。像今天一样,昨天他按摩的还是那几个病人,几个中年妇女,几个老年人,他们也说好。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按得好。
妻子昨天在上班,和今天在家里时的情况一样,没有在他眼下,突然爱上别的人的可能性始终在那里摆着。妻子昨晚突然建议两人喝一杯,说是自己明天就要休班,今晚要好好放松一下。这个出发点完全是没有问题的,可在他看来,人不仅会在疲惫的时候喝一杯,还会在有喜事的时候喝一杯。考虑到今天只有她自己是休班的,她至少说要喝一杯的时候不应说得那么愉快,可她恰恰说的时候说得那么愉快,喝的时候还喝得很痛快。不仅如此,还要求他喝得痛快些。谁都知道他今天是要早起上班的!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有些郁闷。正好这时,妻子也从浴室里出来了。
“你去洗洗吧。你今天工作了一天,辛苦啦。”她梳着头,用另一只手接着梳掉的头发。她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
“不辛苦。你今天休息得怎么样?”他说着,把自己的大衣往沙发上一扔,扔的时候他的手臂抬得很高,大衣也飞出去很远。
妻子看了他一眼。显然,他把衣服扔得那么高、那么远是很没有必要的,可他既没有打翻什么,也没有把大衣扔在地上,没有必要因此多说什么。
“今天休息得很好,明天又可以精神饱满地工作了。”妻子说着,便坐在了沙发上,揪下一颗葡萄品味起来。
“今晚吃什么呢?”周佑和正光着膀子准备走向浴室,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去看鸡蛋的时候厨房里没有什么现成吃的东西。
“出去吃,吃完回来,顺便买两瓶酒,再喝点。”妻子对他调皮地笑了一下。他也对着妻子苦笑了一下。
在浴室里,他对着镜子,心想无论如何,今晚不能再喝酒。这是铁律。洗完澡之后,他觉得身子轻快了许多,也想让妻子放松一下。他给妻子做了二十分钟的按摩。两人都很愉快,便在沙发上搂抱了一会儿。
他们去吃了火锅,辣得周佑和满头大汗。妻子坐在那里脸色没有一点改变,笑话他一个大男人不能吃辣。周佑和觉得这没什么可耻的,便跟着笑了起来。
路过便利店,妻子进去买酒。周佑和本想阻拦一下,可他毕竟不想做一个扫兴的人。妻子在餐馆里做服务生,难得有一个休息的机会。再说了,妻子刚吃完火锅后那红红的嘴唇也真是够美的。
他认为五官上的美丽在任何地方都更能帮助一个人对别人宽容,不管这美丽属于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也认为两人为了生计都已经足够辛苦,完全没有必要再阻拦或者否定对方做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来让彼此不愉快。多点肯定,就能多点幸福,这是他的信条。
他忘了,或者说,有意不想起,今晚洗澡时对着镜子为自己立下的规矩,毫无负担地将酒杯举了起来,和妻子碰杯。酒杯举得那么高,在妻子眼里有些夸张,不过这完全没问题。
第二天,他给病人按摩的时候,哈欠连天,力道时轻时重。病人不觉得那有什么关系,他们的颈肩疼痛症状在前些日子周佑和的努力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们完全可以不来,来按按自然也是好的。况且他们连日在周佑和那里治疗,彼此间也已经成为熟人,即使来了不按摩,聊聊天也是好的。
“来这里按摩,肯定就不用去干活,有这功夫在家里闲着玩,心情一放松,精神一舒展,身子骨也就打开了,什么颈肩腰腿疼慢慢都会好。”这天一个来按摩的年轻人这样对其他病人说道。
“你哪儿不好啊?”那腰疼屁股酸的大爷问他道。
“我没什么不好,正常人按按摩也挺舒服。”那年轻人趴在那里等着去喝水的周佑和。
周佑和当时在门口,他们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他对年轻人的话很不满,那年轻人可能还年轻,看他的手也没有做什么体力活,自然没有肌肉劳损和椎间盘的压迫症状,他没体会到那种不适,就把这种不适说得轻描淡写,这对一些真正干过体力活的老年人是很不公平的。另一方面,那年轻人说只要有时间在家里放松放松就可以了,那他为什么自己不在家放松,却来这里按摩?他既然觉得按不按都会好,那他为什么还来呢?还不是说明周佑和本人的按摩至少是有效果的。
周佑和并没有因为这样的想法感到好受一些,那些中老年人病情的好转,和他本人的按摩有很大的关系,这不错,毕竟他第一次给他们按完之后他们的症状就减轻得多。可对于这个年轻人所代表的那类来治疗的人而言,他的治疗效果始终是个问号,因为他的确发现有一些人根本不需要按摩,只要不劳累,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他们的症状也能自愈。这部分人让周佑和摸不着头脑。他们毕竟来按摩了,症状也减轻了,那么不来按摩会不会好,这是不清楚的。即使他做过大范围的统计和调查,想弄清年龄稍轻者只是在家中休息对颈肩腰腿痛症状的疗效,这样的调查对这个年轻人来说也是无效的,因为他被按摩过。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时的语气自此就一直在周佑和心里飘荡着。
一些危重症患者,必须毫不迟疑地做手术,而人们却三心二意地来选择按摩。这自然是因为两者有急有缓,这也是周佑和当时选择做按摩师的原因。他相信生活本身就是慢悠悠的,三心二意,时而分不清东西南北的,他觉得按摩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生活也必须有那些斩钉截铁的时刻,因为它们只占生活很少的一部分,也就没有被他当回事。或者说,因为他本人的信念,那些本来应该斩钉截铁的事,在他眼里也变得轻飘、多义而可以根据人的满意程度而改变了。
毫不意外地,妻子晚上回来之后又买了两瓶酒。看着摆在桌上那两瓶明晃晃的酒,他难免觉得自己有些像一头拉磨的驴。
“前天喝是因为昨天休息,昨天喝是因为昨天休息,而今天喝是因为昨天刚喝过,停酒也是要循序渐进的啊。”妻子从浴室里出来后说道,一边朝他眨了下眼。
“那么是不是明天也要喝,因为今天喝过,‘停酒也是要循序渐进的啊。’”周佑和模仿着妻子的语调说着。他在客厅里急得东奔西走。
“你真聪明!”妻子大笑了一下,差一点把身上的浴袍晃了下来。
“啊,那你自己喝,我可不干了,你都不知道我早上起床是多么困!”周佑和冲着妻子抓了抓头发,表示心中的极度不满。
“你这话说的,你困,我就不困了嘛?哦,就你知道起床犯困是正常的,因为昨晚喝得开心?”妻子朝卧室走着,自顾自地说着。
“什么叫起床犯困,是因为昨晚喝得开心?”周佑和冲着那两瓶酒问道。
卧室里没有一点声音传来。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响。
“傻瓜,快乐总会有些代价的啊。”周言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走到他的身后抱住了他。
“这倒是没错,可是……”
“这就对了,亲爱的,难过也不会一直是这样。我知道你工作累,也不喜欢喝酒放松一下,你怕你第二天没有精神,可是你看,哪怕第二天你的确没有精神,这不也已经过去了么。一万个白天,能抵过一个晚上的夫妻恩爱么?所以我陪你喝,我们今晚不计前嫌,不思量以后……”周言丽将嘴唇几乎贴在了周佑和的耳朵边,用一种她醉后的妩媚语气对他说道。
“这酒不能一直喝的啊!”周佑和显然还是有些招架不住,心跳又快了起来。
“白天我们都为了生计忙碌,晚上又因为疲惫而错过对方,这对么?我不喜欢喝酒,喝酒只是让我忘记白天。我知道,我可以一事无成,但我可以选择和我爱的人过一个心无旁骛的夜晚。”周言丽把周佑和的身子扳了过来,坚定地看着他。
周佑和动容了,他需要有人这样坚定地望着他。他曾在无数个独自思量的时候,渴望过这样一种眼神,尤其因为他的思量往往是按摩式的,以他的理解,完全可以说他的思量只是因为无事可做。因而他的内心渴望这样一种眼神为他驱散迄今为止缠绕着他的阴霾。那不是眼神,那是阳光,那是火。仅仅因为这样一个眼神,他可以为妻子去死,更不用说原谅她可能的出轨。
“好!”他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将一切顾虑抛在身后,仿佛身后有听他号召的千军万马,差一步就要像领袖一样挥舞拳头。他看了一眼餐桌。
“我们吃什么呢?”他问道。
妻子微微一笑,端来两个酒杯。周佑和心服口服,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