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北京顺义的方氏渠有一个名字,儿时湘北家门口也有一条输水灌溉渠,但没有名字。
这条渠地势较高,渠里不是一直有水。只在村里大片稻田需要灌溉时,启动首端与曾家河连接的提水泵,水才哗哗地自西向东流进村庄。如果按水利灌溉系统的分级,将沩水定位为干流,曾家河则是支流,这条小渠只能算斗渠。可它实实在在淌过了我的整个童年,带给我安全又欢乐的水世界。
平时渠里只有雨水和浅浅的积水,安安静静的。一到夏天,水田干涸,泵站启动,水就引来了,整条渠及沿线两岸就热闹起来。
父亲那一辈的大人一早就扛着锄头沿线巡查。哪里漏水,赶紧堵上;哪里堵了,赶紧疏通。水不能跑冒,要一滴不剩地流进自家田里。村里人家轮流灌溉,也可以几家一起,共同分担电费。这条斗渠连通了各家各户的稻田,也连通了沿线的池塘——它是村庄的水动脉,默默地把水送到每一寸干渴的土地上,滋养这水田及地里的庄稼。
水刚来的时候是浑的,流一阵就清了。清到能看见渠底的水草顺着水流方向伏倒,像梳子梳过一样。
渠水一清,母亲提着桶,蹲在渠边洗衣服。棒槌起落,“砰砰”的声音顺着水面传出去很远。隔壁的婶子也来了,两家挨着,边洗边聊。肥皂泡顺着水流往下漂,下游的人也不介意——流水不腐,那点沫子一会儿就散了。
再远一点,有人在洗菜。刚从地里摘的黄瓜、空心菜,往水里一浸,叶子上的泥土被冲走,露出油亮的绿。还有洗农具的、涮桶的、给孩子洗鞋的。整条渠像一条流动的公共水槽,各家各户各取所需,谁也不耽误谁。
孩子们当然不会闲着。曾家河水太深,河道太宽,我们这些还没学会游泳的孩子不敢去,就在渠里扑腾。水刚到胸口,趴下去,手脚并用地划。有时候顺着水流漂下去,再逆着走回来,反反复复,不嫌累。不知不觉,身体就浮起来了,有了水性,就顺着渠水漂一段,再逆着游回来。游累了,靠在渠边,看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这条小渠,简直就是我们独享的天然“泳道”。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渠里的水始终在流,不急不慢,像村庄的脉搏。直到傍晚,孩子们被一个个喊回去吃饭,渠边才渐渐安静下来。
但热闹并没有完全散场。待到天色由明转暗,大人们提着桶,到渠边打水,一桶一桶提回来,泼在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水泥地面。热气“滋滋”地冒上来,水汽混着泥土的味道,庭院一下子凉了。那种凉,是水泥地吸饱了水之后的满足,也是整条渠从早到晚流淌的余韵。
泵站停的时候,水位慢慢落下来。被泵抽上来的小鱼在浅水里乱窜,我们光着脚追,伸手去抓。眼看要抓住了,尾巴一甩,又从指缝间溜走了。
那条渠最早是土渠,边坡和渠底全是泥。我们这些孩子蹲在渠里挖泥巴,捏小人、捏房子,像城里的孩子玩彩泥,只是我们只有一种颜色。后来土渠跑水太厉害,村里组织各家各户出工,把边坡和沟底铺上了水泥。硬质护砌之后,水利用率高了,“泳道”也更顺畅了。
城市的脚步不断延伸,那条渠早已不再承担灌溉输水。泵站停了,电机拆了。渠的两边长满了花木。村里没有人往里面倒垃圾、泼脏水,它安安静静地躺着,维持着当年的形状。
每次回家乡,我都会在渠边走一走。沿着渠往上走,能走到曾家河。再往上,是沩水。这条没有名字的斗渠,在这里我学会了游泳,也经常把我的思绪带回到童年无忧无虑的夏日时光。
家门口的这条输水渠没有名川大河的轰轰烈烈,它只是安静地流过稻田,流过母亲洗衣时棒槌一起一落的声响,流过傍晚的炊烟,流过我不复返的童年时光。
如今,我的孩子们在城市的游泳池里扑腾。池水恒温,清澈见底,有教练有浮板。他们游得很好,只是不知道——真正的夏天,是跳进一条清凉的河里,溅起阵阵浪花,水推着你走,阳光碎在脸上,脚底下是柔软的泥。
那条渠还在。闭上眼,水声、棒槌声、父母的吆喝声,又回来了……
一条河的清凉,从不需要名字,它曾流经你的生命,就够了。就像北京东北角那条方氏渠,从黑臭中醒来,如今也成了家门口的清凉。
两条“河”,相隔千里,却在同一个夏天里,在我的心里汇到了一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