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故乡的早晨,跟往日没有什么区别,起的格外早了而已。我家坐在山头,在那里可以看到半个县城,无论是雪天的一片白茫茫,还是雾霾天的远处穿山而过的隧道,甚至是视野足够广阔的群山。从楼上下来,推开楼门,迎来的是足够凉爽的风,和远方的那颗即将要发光的太阳,在这里看它并不困难,这不是高楼林立的都市,那里看到的只能是经过几手反射之后的光,它在这个山头足够的容易,随意到你迈向轿车里的几十步里,抬头左顾就是,它甚至足够的清澈。
坐在驶往火车站的车里,感受着发动机轰轰的震动,我写下了一段文字,窗外晨光熹微,要启程,向远方,北方的春风,进人心,自由,自由。自由是什么,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但此刻你认为的自由是要逃离的应该是欲望,它远不是都市,也不会是故乡,更不会是那撒在烤肉上的几十种调味剂的欲望。
这是个离开的日子,与其说它伤感,不如说除了一点微微的忐忑,多得是开心和解放。一直以来这个文化害上了严重的相思病和恐慌症,只要离别有的就只是伤感,对爱与亲的念念不舍,只要离别有的就是对未来的忧虑,仿佛让人留恋着无法自拔。可你要考虑到这些情感都是出自那些离家多时的文绉绉的文人之手,就会知道他们的苦闷只是现实对名利的反应,情感衬托的只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考虑到他们真的对故乡有什么眷恋,那又只是情感尚不成熟的孩子一样。
这是一趟绝对不相同的旅程,跟此前的任何一次离乡都不同,它承载着一个人的思考,你要做的事是对故乡的眷恋彻底告别。往日的离家都像是暂时的告别,那就像是一个离家的孩子,去远方寻找着梦,可家还在这里,远方会很远,梦比远方更远,可不管怎么远,告别多么地长久,它相对于家来说,都只是一个暂时的告别,暂时的脱离,如果你走累了,如果你看疲倦了,如果你内心被繁华的世界所掏空了,你随时都可以变成一只飞倦了的小鸟,它失去了方向,在穿梭充满暴风雨的云层中被雷电所击中,在晴空之中被猎人的箭所惊惧,那么它随时都不应该忘记自己的故乡,那里充满着爱,温暖,值得人寄托情绪,值得人躲避风雨,值得人疗伤止痛。
可这样的情绪如果不是年过花甲之人在思考自己生命的意义,看自己是否真的为这个世界带来什么,回顾自己的过去,想到要给那些带给自己留恋的岁月做一个总结,如果不是那些明白自己意义之人的情感的抚慰,而是这一个个平凡的年轻人的理想追求,它又会有着什么样的意义?故乡在一个人的价值中会不会有的不仅仅是这一幅幅温馨的画面,而是怂恿着人放弃个人的自我价值呢?它会不会无形之中充当着梦想的刽子手,将一个个梦想的头颅全部砍掉?它会不会无声无息的将一个个人独特的内在精神所溶化,铸造出来的是一个个足够平庸的灵魂?它会不会只是让年轻人价值中充斥着的只是平庸的物质与满足自我的情绪?
出发选择在四月,我也在故乡度过了一个清明。这样的选择并不是因为什么原因,只是因为它有一个春天。至从高中去了外地,严格来说我就没有体验过北方的春天,在记忆中,那应该是有着灰尘的风,细细的雨,还有万物复苏时的蠢蠢欲动,可以尽情的好奇着土灰的黄土中冒出的绿色。可实际上却并没有什么特别惊喜,也难怪记忆和情感一直会骗人,长大后的春天跟长大后回忆的春天永远是两回事情,唯一的欣喜也许是看着自己种的牵牛花破土而出,那也是自己创造出的生命,其中充满着成就感。
我这次在家闲住了有半年,如果从回深圳算起,从去年的十月份一直到四月份,在去年的六月份到八月份,在前年的十二月份到去年的三月份,加起来有一年,大概比从上大学离开故乡到工作辞职决定回家考研的所有时间都长。于是,故乡的一年四季在零散中,你都体验了一把,即便它隔着一层足够透明的玻璃。
我家楼下是一块庄稼地,冬日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孤零零的玉米杆林立在那里,勤快的农民已经将玉米杆割断摞在了一起,不勤快的玉米地没有人管,于是你每天可以看到一个放羊的人,他在那里任羊在玉米杆中乱撞着,自己则躺在那里晒着太阳。有朋友太都市逗留久了,或者工作太累又不顺心时,总会告白着说,自己多么多么喜欢有一天能跑到农村里放着牛,想必悠闲自在。如果不是他太累了,如果不是他无处排解自己的郁闷而萌生的一点唯美的想法,他的观念又如何能让人感受到有什么美存在着。这样的幻想依旧脱离不了那些文人墨客的渲染,如果真让他放一天牛,感触又会是什么?我没看过放牛,但以前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过不少沿着马路的牛群,伴随着的是一地牛粪,而我现在看到的是一头头肮脏发臭的羊,和一个要填饱肚子却无可奈何只能放羊的农民,这里有的也远不是唯美的牧羊人与牧羊犬的故事。看起来,这个年代较之以前更加贫乏,一方面他们都在都市中提升着自我,创造着价值,另一方面,带着的装备却只够装备大脑,却无多少来滋润心灵,他们更不懂音乐文学艺术来缓解情绪,有的就只是娱乐和无端的乡愁,或者不明所以的唯美感。
几日前,我清点了三年来父母打过来的钱,吃惊的是居然有十一万之多,瞬时不禁有些伤感,不仅是感觉自己没什么用,毕业几年没有挣到几毛钱,也是看到了父母的辛苦。在看着这十一万的数字,回想着经历,我悟透了一个自立的道理,一个人永远没有家乡,他有的只是故乡。故乡是父母的家,而不是你的家,这是你第一次真正的成长,一个人需要的不是安慰情感的故乡,而是自我的实现。于是你不同于那些依依不舍的孩子,你今天必须出发,乘着火车离开,无怨无悔,远方才是你的路,背后的只是一滩回忆,并没有家。
这辆车从家出发,要先行驶到县城的街道,不出五分钟,在歪歪曲曲的又狭窄的马路上,转过一个红绿灯路口,向左拐,再右转直行,走下去的便出了县城,进入了农村。红绿灯并不是一直都有,最早也追溯不超过十年,春节里和几个好友乘着车经过时,朋友开玩笑揶揄说,城里的人连狗都不如,狗还会躲汽车,可人不但闯红灯,还视鸣笛如无物。是呀,曾经我也非常的气愤,人们的素质为什么如此低下到连交通灯都不遵守。可如果你能考虑到生活并没有赋予人们任何遵守交通规则的概念,便不会惊奇,更不会说人不如狗,这其中的关键在于,在人们的意识中自己从未遵守过什么交通,不曾在什么十字路口看到一个灯就要停下或走动起来,这与其说是人的意识落后,倒不如说只是人没有习惯,可这不正是人性中习惯的体现?
规矩讲出来并不陌生,任何人都知道,可这样的规矩更像是一种知识的灌输,实际上没有将它们贯彻在自己的实际行为中。你在揶揄人是狗,不知道的是,你自己的价值中又有多少观念都是这样的惯性存在,它们要么只是互夸的一谈,不值得的人生思考什么,要么是在另外一个极端,变成了深入骨髓的现实法则。
但这条开往火车站的路不是一条普通的路,虽然没有几年沥青重新填补的裂缝随处可见,但你如果忽略这些表象,净可以为它赋予更加深厚的时代意义,于是它更可以是一条现代化之路,它经过的是故乡的变迁,农村不再是农村,甚至能到达我故居的门前,以及我曾经存在过的农村。几年之前,周围几个农村都在大搞修建,其中最先修的便是马路,它甚至把我家的地一剖为二。到今天交通不再不便利,反而很便捷,这是现代化的标志,是这个落后的小县城开始现代化的开始。
出了县城不到三分钟就到了我故居的门前,如今颇孤零零的坐落在了那里,北边是公路,南边是河滩。偶尔回村里的几次,似乎都没有能留下什么记忆,眼前的这一切变化太快,以至于看不出跟曾经那个交通相当不方便的地方有什么关系。我站在房顶上怎么也看不出那些记忆是如何流逝的。那些年,还记得门口的土坡上我妈和我奶奶还为我叫过魂,家里人做到什么不吉利的梦,当晚要早点休息,两个人从大门口到屋子里,一个喊着“xx回来吧”,另一个回答着,“嗯,回来了”。语气颇悠长神秘,低低的想把鬼魂招来,可这不就是一个招鬼的过程?说来说去都只是安慰自己的兴趣和心理,可时代在变,人心得价值观总是那么保守,他们的这类民间信仰,二十多年过去,都无什么变化。
你在愤怒着人为什么活的愚蠢,为什么不愿意改变价值,重新发现自己的使命,你真是太幼稚了,那些观念深深的渗入价值观之中,且不说那些即便容易很简单就被证伪的,无法被消除,更别说那些永远不能被证实的呢,你如何让他们的人生不再以物质为最终目标,你如果让他们不再将情绪欢乐当做永远的幸福?
你无法办到。
河滩也跟往日不同了,以前曾经颇有一些水流,到后来几年都是黑色的污浊,再到后来都没什么水流。到了南方,和朋友到崀山,去湘西,我能站在漓江中兴奋无比,朋友们都无比嫌弃,这么一条宽十多米,水刚没过膝盖的小河有什么惊奇,如果他们来到我的家乡就不难明白,这里的水也许宽不到一米,甚至没不过脚踝。可这几年不一样了,公路两旁甚至修了跑步通道,河里的水也清澈了,甚至做了绿化工程。
甚至隔壁的村庄都是三十层的楼盘,再接着沿公路下去是新的县城,那里地势开阔,曾经是农田。当在我还在外地读书时,路过那里时乘客都说离县城不远了。现在不必这么讲了,因为那里就是县城,那里有新的高中,新的小学,新的初中,甚至围绕着旅游景点还有商业街和旅游开发区。听人们说这个县城变化好大,将来有希望,且不去考虑他们对于经济学以及社会知识的贫乏认知,只是从表面的感官来感受着希望,他们不会明白的是追求物质的背后又是什么。这里看起来是拖着现代化的尾巴,在急急忙忙中,向前奔跑着。
人生的意义对于他们来说还过于遥远,他们的价值观中的反思也离课本中的科学还远一大截,可是否这也正是我们跟他们与这片土地之间所存在的精神脐带?你我离开了那里,但那里的精神却又带着到了大城市挥之不去,捉弄着一天又一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