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我家今年第一次吃小龙虾🦞。妻子M要求红烧,儿子K则要求白灼。呜呼!我处于两难的境地,一时不知怎么烹饪了。后来,索性红烧与白灼各对半,两难自解了。
众口难调本是家常。妻来自荆湘,天生嗜辣重口;儿子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口味清淡,也确实不宜吃太咸辣的东西。
正吃着,儿子忽然指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龙虾壳问我:"爸爸,小龙虾是从哪里来的呀?"这个问题,一下子把我拉回了若干年前。
我小时候也曾问过我的父亲同样的问题。父亲就龙虾来源、老家烹饪的历史一一给我讲述了。
我父亲告诉我小龙虾是上世纪由外国人带入的,但是具体细节他也不清楚;可对于小龙虾在老家的烹饪演进历史,他是非常熟稔的。
据父亲说,他小时候就见到小龙虾在小河里,但也不常见。开始老家人初见小龙虾,有点害怕,看它张扬舞爪的,气势颇雄。等到一个勇士,以火钳夹它,并将它放在烧火灶膛里炙烤,方灭其嚣张之势。待取出剥壳,肉味鲜香四溢,一尝:「乖乖隆的咚,味道好吃得凶呢」(方言,前者意为“哇塞”,后者意为“好吃到无以复加”)!
等到我小时候,龙虾开始多了,常常在淘米洗菜的河浜,见到黑红的龙虾附在水里石板上。我也立刻回去拿火钳,取归后烤之,以为乐趣。再稍长,池塘龙虾泛滥。于是,乃用田鸡作饵,一钓一水桶。
第一个吃虾人已有,原来无“毒”。所以,乡人也就开始琢磨其他烹饪法。里下河人也蛮勤泥(勤劳),不愿囫囵蒸煮了之。
于是逐个虾去泥肠、掐头去腮、留虾黄,再刷洗,反复用水冲洗,然后沥干备用;
姜蒜爆香,下锅后高粱酒去腥,稍许食盐、糖、白胡椒粉及生抽调味,然后下蒜子,最终以斜切青椒入锅,出锅前洒以断葱即可。
这也是我老家小龙虾的基本制法,家家如此。此版本最大的特点,暗红汤中还有虾黄,色泽诱人,泡饭味极佳;另外极卫生,下至黄口小儿,上至八旬老者,均可安心食用。我老家亲戚中有几位是这种烹饪法的集大成者,佐料不多,但是风味确实让人难忘,嗜辣的妻子也被这种简单红烧吃法给彻底征服。
再后来,盱眙龙虾风靡江浙,我乡人中少部分赶时髦,基本制法上又加入十三香粉增加风味。此即父亲给我讲的关于我老家的小龙虾烹饪演进史。
说到吃小龙虾,每个人肯定都有那么几次印象比较深的情形。
我小时候最深的一次吃龙虾印象是在一次暑假期间,大约还是98年左右。一天船行在吴淞江,出发没多久我就睡午觉了,等到傍晚了我才醒来,是煤炭炉上红烧的龙虾味道把我闻醒的。其实也没多少,也就一小碗,一共也没几个,但个个都挺大的。妈妈说爸爸蛮闲的,就几只也烹饪。我一吃,酱香味浓郁,比老家常吃的味道强了许多了。
暮色渐浓,江风习习。
我吃着裹着江风的虾,抬眼看到了远处胜浦大桥华灯初上,固定渔网的竹桩闪闪而过,母亲坐我对面吃饭,父亲悠闲地掌着方向盘,吃着烟,我们的空船驶向苏州……
第二次印象比较深的是在2009年春,我和女友M大学毕业从北京回到南方,和父母一起住在昆山的南部小镇。一天,我和M一起去苏州找工作,找了一天也没啥合适的。到了晚上了,我们也没车回昆山,索性就住在苏州一晚。我记得傍晚的时候下雨了,我们又没有伞,两个人淋了雨颇狼狈不堪,求职的迷茫让M的脾气有点上来了。
我正不知如何化解,忽然看到学士街上的一家盱眙龙虾馆,于是领她进去,点了一份。剥着虾,M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多了起来了;我几杯冰啤下肚,也觉得心里畅快多了。我记得盱眙龙虾的香味浓,汤汁有点甜与醇厚。吃完后,沿着古色古香的长街行走,灯光下的无边丝雨,虽然还是细细如愁,貌似也多了几许的缠绵与浪漫……
第三次则在2012年春,此时我和妻M都把工作换到了上海。而我父亲是拓荒者,他比我们来得还早,在上海的郊区做点小买卖。大家住一起,父亲也就经常烧小龙虾给我们吃。
某次买完虾,养于合租别墅门口的桶内,我们围着桶观虾说笑。一会儿,但见我一岁多的幼子K,默不作声地手提大菜刀,摇摇晃晃地出了厨房门,朝我们走来,想把刀交到爷爷手里。我们都吓坏了,忙接下刀,却也暗自惊叹这个小家伙的心思。
我父亲青年时则行船四方,做菜以淮扬风味为基,又借鉴了各家之长。他烧的小龙虾,有盱眙虾的基本味道,外加叠了潇湘的烈,滋味比较复合。那次,不到30岁的我与妻两个人共吃了十斤虾。父亲嫌麻烦而不吃虾,说还不如一块带肥红烧肉入口来得简单和爽快呢。他喝着小酒,吃着花生米,只是笑看我们快意吃虾。
距离现在时间最近的比较有印象的,便是那次去远方吃小龙虾了。
大学同窗H是荆楚潜江人。众所周知,此地为当世小龙虾的圣地,产量和市场占有率都是全国第一,当地还办有相关产业的培训学校。2018初夏,我和妻、子去了那里,一品潜江小龙虾。
潜江龙虾本地以油爆最为家常,大油烹饪,诸香料添其味,江湖烟火气实浓,漫步街上都能闻到龙虾的味道;于当地最大龙虾馆,我也非常惊艳于蒜蓉龙虾的直白、热烈、上头。虽隔多年,也非常想念那次到小龙虾“黄埔军校”的际遇。
以上就是吃虾印象最深的几个切片。时光漫如流水,我们的年龄也就不知不觉地从儿童到少年,再到青年,再步入中年,而我们的孩子似乎又在重新一轮吃小龙虾的滋味之旅。
上周末吃着虾,回首往昔,江汉平原龙虾的“暴力美学”,幼子K的提刀憨态,苏州路灯下的绵密夜雨,吴淞江的晚风,竟一一清晰了……
文|梅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