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丁并未在意亚雀话语里的讥讽,深吸一口气,自顾自说:“只是安稳日子没有持续太久。我十三岁那年,一日清晨我外出采办草药,归来之时居所空荡,祖不知所踪。我与祖栖身的茅屋一切完好,唯独不见了祖和他的那支骨筒。我四处寻访,遍寻不得,从此流落商都街头,靠一点粗浅医术苟活。”
“后来,我被城中一户大族人家相中,留在府中做医童。也因此,拜了府中医者为师。十六岁那年,被家主当作献予大王的礼物,送入王廷。自祖失踪到入宫的这三年,我一直寻机偷偷寻访,却一直杳无音讯。我以为,祖早已不在人世。今日在岩洞寻得这支骨筒,我才知晓,他尚在世间。”

话音落下,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亚雀又是一声冷笑,“既说得如此无辜,日间谷中你又何故失态?竟致药泥落地?”
芷丁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慌乱与痛苦,连连摇头:“我真不知祖尚在人世,日间忙碌之际,远远瞥见岩洞方向似有熟悉身影,一时心神大乱,故而药泥失手落地。”
亚雀眯起眼,“如此说来,你确定那人便是你祖?既说远远瞥见,你又是如何断定,那个身影定是你祖?毕竟,你们分离已近十年。”
芷丁双眸含泪,情绪愈发激动起来:“那是因为,祖的左足,曾因在山中救我于虎口受过伤。走起路来,身子会稍稍倾斜。”
亚雀暗忖:怪道方才戈人回禀说脚印深浅不一,原来竟是如此。他抬眸看了看妇好,见她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神游天外之状。不由地眉头一皱,语气忽又变得严厉:“你的意思是说,稷戊所中芜霜蛊之毒,便是出自你祖之手?”

芷丁大惊,急辩道:“将军明鉴,并没有!我确实与祖失散多年,若非今日看到极似他的身影,并不知他还活着,又怎会知晓他是否给稷戊下了毒?”
亚雀峻眉笼寒,隐隐觉着,事情绝不会如芷丁说得这般简单。可若说破绽,他一时确实也说不出。沉吟着,没有再说话。
妇好静静听完整段叙述,指尖摩挲着那支刻满臷部巫符的骨筒,神色沉静。她开口,语气轻缓,似在自语,又似在问芷丁:“臷部巫医的毒术,世间罕有。若下毒之人确是芷丁的祖,那他是为何加入对方阵营?他的目标如果是稷戊,难道不怕连累一直跟稷戊一起的芷丁?又或者,他是另有图谋?”
亚雀一怔,正要接话,芷丁已经连连摇头,急切落泪,声音里充满茫然与痛楚:“后明鉴,我实在不知。祖当年行事素有分寸,虽然善医善毒,却从未听他说过带兵。我无法想象,他竟会召集黑衣伏士,设伏击之事。我…… 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如此。”

亚雀追问:“当年你们祖孙同在王都,想必也是形影不离,素日他都与什么人接触过,想必你不会不知。”
芷丁认真想了想,仍旧是一脸茫然。他摇摇头,神情分外落寞。
就在这时,值守戈人急促的呼喊再次刺破夜色:“将军!西侧林中有动静!有人正在靠近营地!”
所有人骤然转头,目光投向漆黑幽深的密林。树影晃动,一道苍老的身影自暗影之中缓步走出,身形佝偻,身背一只陈旧药囊。
芷丁一眼看见那人,浑身剧烈震颤,失声低唤:“祖!是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