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下了一场突兀的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闷雷如吼，狂风如兽，将我从温柔的梦乡惊醒。醒来，只见窗外黑云压城，大雨倾盆，狂风裹挟着大雨冲破纱窗阻挠，仓皇失措地从客厅打开的窗户撞进来，撕成瓣，碎成点，跌落在窗台、地板、阳台桌子、笔记本电脑上。鱼贯而入的风，携着泥土的腥味，强行将我从沙发上拽起来，迅速关上窗户，将风雨隔离在窗外。
不急着收拾一片狼藉，我隔着宽大的玻璃窗仔细端详着。
天地间像被蒙上一层厚重的灰幕，哗哗的雨声宣告着夏日激情，雨撞击着玻璃，甩出一条条长线，狂草般肆意挥洒。
远处的凤凰山、东岳庙、烈士陵园、楼宇隐在一片模糊的水雾中，轮廓软乎乎地化开，如同一幅晕染的水墨画，在眼前摊开。公路上不见人影，偶有车辆急匆匆驶过，逃窜似的仓皇。路边行道树的树枝被压得不住弯腰，又猛地弹起，在风雨中凌乱。对面的高楼巨人般矗立，沉默地对抗着风雨，一如既往地传递着“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信念。
风声、雨声、雷声，交织成一片宏大的交响曲，在这座城市的午后激情演奏。
不过短短片刻，交响曲骤然收束。
风声渐渐低哑，疾骤的雨势缓缓收敛，方才狂草般劈落的水线，化作细碎零散的水珠，顺着玻璃窗淌出轻柔的细纹。云层厚重的灰幕悄悄褪开浅淡的一角，柔和的天光漫出来，轻轻熨平了天地间方才翻涌的躁动。
远处凤凰山、东岳庙的水墨轮廓慢慢清晰，水雾一点点消散，行道树站的笔直，安静地喘着气。疾驰的车辆也放缓了脚步，不再仓皇奔逃。方才宏大激昂的演奏戛然而止，不留一点铺垫，如同这场雨仓皇奔赴人间，又仓促抽身离去。
室内一地潮湿狼藉还未曾打理，我转身去卫生间，拿了湿抹布清理着暴风雨留下的痕迹。然后，打开电脑，心绪流动间敲击键盘，留住这个夏日午后惊心动魄的瞬间，留住生命里一闪而过的烈与莽撞。
写到这里，窗外已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有丝丝缕缕的白云在闲庭信步。一群鸽子在一户人家铁皮屋顶欢快地盘旋，织成一片流动的云；人家屋顶、公路在太阳底下泛着莹莹白光，没有一点水的痕迹；公路上车来人往，客都购旁边卖水果的摊点，支着帐篷正在热情叫卖，卖豆腐的活动车前有顾客在和车主交流着什么……似乎那场风雨根本就不曾来过。
想来人生也大抵如此，猝不及防地迎来一场声势浩大的际遇，喧嚣翻涌，扰乱原本的宁静安稳，还未等我做好完全准备，浪潮便已退去。余下湿漉漉的细碎印记，藏在心底无人看见的角落。
旁人眼中岁月如常，日光依旧倾泻人间，街市人声熙攘，仿佛昨日波澜、方才骤雨都只是我一个人独有的幻境。只有我知晓，那一场仓促来又仓促离场的风雨，实实在在叩击过我的窗棂，搅动过我平淡无波的日常。
不必惋惜光景短暂，也不必感叹世事来去匆匆。那些突如其来的热烈，猝然相逢的激荡，本就是岁月赠与短暂的惊喜。风雨停歇之后，日子依旧向前，而我携着这份湿漉漉的记忆，安静站在晴空下，静待下一场不期而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