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一条腿垂下来搭在地上,苏白色的丝帕盖住脸。身上穿着的琵琶襟竹叶领暗青色旗袍过于宽松了点,水似的从身体流下来后堆积出墨蓝色的褶皱。黄昏的光线赤橙嫣然地打翻在她脚边,又顺着皮肤渗进去,于是连脚踝都透着粉色。
窗户没关紧。一阵大风刮了进来,丝帕被吹落一半,上半张脸露出来。她睁开眼睛,很茫然地朝半空投去一瞥,过了一会儿才完全睁开眼睛。圆润黑亮的眼睛,像小孩子所特有的东西。然而她的神情却带着点奇特的冷漠,唇上胭脂又红得妖气,一块一块都是割裂开的,她简直像是被人撕碎后又重新拼起来的油画。
柳望兰揉了揉因久睡而疼痛的脑袋,她扯着嗓子叫了一声“阿小”。很快就有人开门,少女怯生生地立在门边,不住地往身上蹭着湿湿的手。柳望兰斜着眼睛看她一眼,“傻站在那做什么?我把你捡回来后又教了你这么久,怎么还是这样一副没长进的窝囊样。”
阿小走到她身边,在她的指使下倒了一杯水。柳望兰对着镜子小心地整理着花掉的妆,一边开口问道,“有人打电话吗。”
“没有。”
这两个字是很艰难地挤出去了。阿小又低下头,上次她这么说的时候就挨了一脚踹,坐到地上痛得掉眼泪。然后柳望兰也哭,哭得比她还伤心的样子,眼泪比自己耳边的珍珠还闪亮。
她没有等到那反复出现的歇斯底里和崩溃伤悲。阿小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梳妆镜里柳望兰那双眼睛,两颗黑亮的石头藏在寒潭底下,看久了都要生寒气的。
柳望兰对着她露出一个惯常的,潋滟的微笑。
“距离上次的电话,有多久啦?”
“大概,十天吧。”阿小小心地说。
“是十一天,严格来说是十一天再半天。他那时是早上来的电话。”柳望兰将眼尾勾得长了一些,“现在都快晚上了。”
“可能,可能二少爷有事耽搁了……”
“闭嘴。”柳望兰啪地放下手中的笔,“我说了不许叫二少爷。”
她看着阿小又低下头,仿佛是怕极了。她把阿小唤到身边来,让这个十三岁的女孩蹲在她的脚边。柳望兰用称得上温柔的动作抚摸着阿小的脸颊,低声问道,“你很怕我吗。”
“没有。”
回答得太快太用力,像是在遮掩心虚。阿小意识到这一点,又开口说,“是四太太把我捡回来的,没有四太太就没有阿小一条命……”
落日已经完全沉没了,黑夜走过来。梳妆台上的灯是整个房间唯一亮着的,而在它旁边的柳望兰偷着这点光,在暗得恐怖的房间里成了一座神像,眉目低垂,嘴角含笑。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不好。”
柳望兰松开了阿小。她冷静地自嘲着,又对着镜子开始描眉画目。阿小坐在地上抬头看她,只能看见耳下垂着的钻石和一段段的身体线条。阿小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选择了不说假话安慰她。柳望兰不是好人,也不是个好女人,但没有人可以说她不美。阿小这么想着。
柳望兰把阿小赶了出去,自己却对着镜子又哭又笑了好一会儿,最后赌气似的擦净脸,素着一张美人面就下了楼。晚餐只有清淡的汤,是柳望兰自己要求的。近来租界来了很多俄国美人,瘦而高,小小地在交际场上掀起了一股“白骨精”风潮。
柳望兰自认为是交际场上的气派人物,不能失了风头。为了穿下那件新定制的礼服,她自己克扣着饮食,对外只称染了风寒。省下来的甜点钱,餐会钱则进了珠宝商人的手里。
她索然无味地拿起勺子的时候,阿小急匆匆地跑过来,“来电话了!”柳望兰低头搅着汤,过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施施然地,仿佛很不在意的样子。
然后她在阿小惊愕的眼神中挂断了电话。
(二)
谁都知道许建安的四姨太是个历害人,一张嘴都是本事,当年初入上流圈子不过三年时间,便把周边的太太夫人都收入了手中,后来甚至还为许建安拉了几笔生意。不算太大的成就,但也足够柳望兰拉着许建安的手撒娇,让她去国外玩一趟。
“我抽不开身。你一个女人家的,自己去那怎么行。”许建安拿着报纸看,怀里躺着柔软的美人。他揉了揉柳望兰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听话,去香港还是苏州玩一圈。”
柳望兰抬起头看他,眼里噙着点不满,然而嘴上还是娇娇的。许建安爱极了她这副模样,柔顺妩媚的年轻女人温驯得像只羔羊,依靠他,渴望他的宠爱。他最终还是同意了,但还是不放心,又从本家派了一个打手和一个女佣跟着。柳望兰在游轮上,有男人来搭讪的时候,那女佣总是及时地出现,大声地喊一句夫人,然后对着柳望兰露出一个微妙的微笑。那微笑里隐藏的讯息是女人间的独特交流符号,一个女人见到荡妇的时候总忍不住刻意作出的骄矜庄严。
柳望兰也笑,很生冷地。那个女佣是大太太身边的人,她当然做不得什么。想也知道,许建安的三个老婆在本家不知道怎么编排她呢,傍老男人的钱,勾得许建安购置了小别墅,如今还让她出了国。不过是没落世家的女儿,还是舞女的孩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和她们站在了一个位置,当然惹得这群太太不快。
她们的不快乐便是柳望兰的快乐。
接待他们的是许建安的一个同学,此人叫乔宝生。头发梳得光溜地贴在脑后,四十出头便发了福,肚子把西装撑出滑稽的弧线。看见柳望兰后便热情地笑起来,小眼睛眯成线,过分殷勤的样子。
柳望兰同他招呼,她跟了许建安三年,无时无刻不在学东西,为的就是像现在这样的时刻。她闲适地坐在汽车后座,露出一个自得的微笑,言语里还夹杂着几句英文和法文,谈到许家的化妆品生意也能像模像样地讨论几句。不算太高明机密的言论,但对一个年轻姨太太来说很是够用。
“年前见柳小姐,我爱人便说,这四太太是个厉害人儿,脂粉队里的英雄呢。”乔宝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建安好大福气。”
柳望兰听了这话,满腔子的喜悦冷了一半。窗外是英国的天,难得的好太阳,方才乔宝生开玩笑说的,是因见着柳小姐这样的人才。大街上高鼻深目的人很不一样,她飘洋过海到了这,一时间迷失在“出走”的欢欣里,然而男人的一句话像一双无情玩笑的手,把那根线扯紧了,她是漂在天上无依无靠的风筝。
柳望兰把额角贴在车窗上,回忆起和许建安去看话剧《玩偶之家》的情景。那个女人出走的姿势决绝而美丽,柳望兰深深地震动着,跟着人群鼓掌。然后她瞥了一眼毫无动静的许建安,那冷漠嘲讽的笑意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尤其诡谲。她一下子静下来了,演惯了戏的,但还是觉得荒诞。没来由地扯了扯面皮,触手竟然是温软的肉。许建安察觉她的动作,也似是察觉她的心思,宽厚的手握住她的,没有说话,只有沉默而明了的注视。柳望兰转过头,她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仿佛她永远都是那天晚宴上,泼了她大姐一身酒,硬着头皮和他跳舞的柳家三小姐。
无知美丽,泼辣野心的三小姐。
(三)
她那年在英国留了一个月。乔家太太是个热情周到的女人,自告奋勇地开着车带她到处转。这样的日子过了几日,身子便先受不住,吐了几次,人又清减几分,愈发显得那脸小得伶仃可怜。
乔太太过意不去,便把人接到了自己家来看着。正好乔宝生那几日到别地出差,柳望兰拎着行李进了乔家的小洋房。
那女佣低眉顺眼地给她叠着衣服,柳望兰靠在床头吃吃地笑,“到了别人家你还跟守财似的守着我啊?我倒无所谓什么,倒是你们许家人,也不怕平白落得人笑话!”
那女佣果然不再盯她那么狠了,只是有意无意地在她身边晃一下,柳望兰权当看不见。这日,她没骨头似的靠在墙上,手里抱着电话,咬着嘴唇笑,眼里泄露出一点媚,“明天晚上请我看电影呀?我问问乔太太,她愿意去的话,我便去……说了叫瑟琳,不要叫柳小姐……哈,望兰也是你叫得的吗,陈先生?”
她对着那女佣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那女佣想说什么时,乔太太刚从楼上下来,轻轻地看了她一眼,嘴上却是热热切切地,“许家阿妈,后厨房备了点红茶,快去尝尝,回国可就难尝到了。”
柳望兰在她不情不愿离开后,没忍住笑出了声。乔太太也笑,搂过她,两人坐在沙发上,肩膀靠着肩膀。乔太太拧着眉,低着声说,“我顶恨那些仗着主子欺人的仆佣。刚和宝生结婚的那段日子,天啊,你可不晓得,那么一个老太太简直够气人的了,连他的乳娘都要踩我一脚。”
“如今到英国来了,可不就好了。”柳望兰孩子气地揉着她烫卷的发尾,“你说的那个老实的陈先生可真不老实,方才打电话来,想着和我单独看电影呢。”
“他确实是老实的,认认真真读着书,连朋友都不兴谈。”
“这么说倒成了我的错,好人见了我也变坏。”柳望兰拍着手,笑道,“长得倒是好,可惜从没出过学校,束手束脚得不行。没劲透了。”
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瞄着乔太太,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乔太太露出一个微笑,“好不容易出国一趟,可得出去多走走,能交几个朋友便再好不过了。”
她们说着等柳望兰身子好利索了便出去应酬。然而过几日她又染了风寒。那女佣在她身边伺候着喝药,柳望兰躺得久了,浑身不爽利,没好气地呛她。柳三小姐向来是泼辣惯的,在无需在意的人面前连装都不屑装。
那女佣却冷冷地看着她,“四太太平日多穿些不就好了,如今染了病,又来与我生气做什么。”
柳望兰阴沉着脸砸了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那女佣知道乔太太今日有应酬,愈发有恃无恐,收拾完了地板后,离开房间时用力带上门,好大一声响动。柳望兰在被子气得直哭,骂完了许建安骂大太太,仿佛当时不是她抢了她大姐的机会,上赶着嫁给了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谁还记得她今年刚满二十二,别的太太妆发衣物都朝着年轻的样式买,只有她,要暗色的,修身的衣服,头发盘得紧,走路要注意风姿,半点都不能有孩子气。就算是这样还是不够,她的美貌和年轻在那群太太眼里就是一根鱼骨,就这点明里暗里地没少给她难堪。柳望兰越想越委屈,手指用力地搅动着头发,一腔怨气砸到自己身上。
就这样茫然地睡过去,醒来都是下午了。喉咙干得厉害,摇了铃也不见人来,柳望兰又气又急地往楼下走,浓黑的直发垂在脸庞,显得那张脸苍白似鬼,而那双眼睛却又美得出奇。她在楼梯拐角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有几分熟悉的面容,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而那女佣却对着他露出殷勤慈祥的微笑,嘴里不住说着,“二少爷怎么今天到这儿来呀。学校放假啦?看在这瘦得,书读完了早些回去好不好,你阿娘念你念得紧啊。”
许家二少爷,许长……许长青?她在族谱上见过的。这个二儿子一向聪明又厉害,一直是许建安的心头肉,两年前不知犯了什么浑,自己拎着行李便远走英国读书,坚决不要留在许建安身边,气得许建安犯了头疼的老毛病。
那时柳望兰熬到半夜才能睡,因为要先伺候着许建安入眠。一个哭啼啼的失了儿子的母亲和一个不服从安排的小辈让他疲惫不已。而远离这一切的柳望兰的怀抱便是温柔乡和避风港。
正当柳望兰兀自出神之际,许长青却先抬起头来。他的眉眼很像许建安,唯有嘴唇像大太太。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那女佣皱起了眉,挡在许长青的身前,“四太太染了风寒,还是先回房休息吧。”
许长青听着那声四太太,先低下了头,那声四娘怎么都叫不出口。这女人看上去甚至比他身边的洋人同学还小些。
柳望兰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对着许长青露出一个笑容,苍白而带着病气的微笑,娇艳的脆弱。
“原来是二少爷啊。”
她的话语失了意义,唯有那轻柔和缓的声音勾得人疼。许长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白色睡裙裹着的细瘦背影像一条鱼线,而他这个旅人被恍恍惚惚地被勾回了故乡。
(四)
学校放了假的时候,许长青偶尔会到乔家拜访一趟。当年他负气远走重洋,学校里教的英文完全不够用,一时间,日子苦得他差点熬不下去。是乔照发先到学校里找到他,给他资助,陪他度过在异乡的那段时光。虽然知道这是许建安的安排,但许长青还是感谢他。他做了很多事情,给许长青很多关怀和支持,这是那时候许长青所缺乏却又求不得的。
餐桌上坐着三个人。乔太太坐在主位,热情地和许长青搭话,“小涵明天才回来,看见你,肯定开心坏了。”
小涵是乔太太的女儿,正在女校读初中二年级,平日住宿,只有周末才回家。
许长青笑道,“只怕是又要找我问数学问题了。”
“二少爷读的什么书。”柳望兰笑盈盈地问。
“读医科。”
柳望兰若有所思,然后才笑着说,“读医好的呀。国内好医生少得很,中医在有些时候又不顶用。”
许长青诧异地看她一眼,很惊讶于能从他父亲的姨太太嘴里听见这些话。连他娘都劝着他待在公司,继续他爹的营生呢。
乔太太惯会使场面热闹起来,一顿饭吃下来宾主尽欢。晚上的时候,乔太太又在院子里支了长桌,摆上茶和点心,再装饰几盆鲜花。许长青和她说了许久话后,柳望兰才走到院子里来。她换上了从国内带来的旗袍,是旧样式的,浅蓝色,很宽松。不动的时候只觉素淡清浅,该是个学生穿的衣裳,风吹过来时,身体从布料里活起来,腰际的那截曲线在昏暗的庭院里有惊心动魄的美。
而柳望兰仿佛察觉了他的目光似的,逆着光朝他投来一瞥,嘴唇上的艳色隔着满庭月光和花香撞上他。下一刻,她却只是热情地朝乔太太笑着,对他矜持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已婚多年的乔太太。两个人后面站着一个看养过他许多年的女佣。最安全不过的场景。然而许长青却还是察觉到了一点危险的蠢蠢欲动,他总能及时准确地捕捉到柳望兰眼神的尾巴和她走动时旗袍褶皱的变化。
离开乔家时他还有些心不在焉,乔太太唤了他好几声才回神,正巧又碰上她似笑非笑的,得意的眼神。
许长青想,原来我那素未谋面的四娘是这般模样。
(五)
新订的礼服像盔甲似的扎在她身上,她对着镜子又深吸了口气,让腰部更细瘦些。身后的许建安笑一声,“我就不懂你们这些个女人整日都在想什么。有饭吃的时候又爱好折腾自己。到底是没过过苦日子的人。”
柳望兰没理他,自顾自地欣赏了一会儿, 才开口道,“怎么,你不是喜欢得紧吗。”
喜欢,怎么不喜欢。昨夜里折腾了她许久,一双手掐在腰上,仿佛要把她拧断。许建安放下手中的报纸,在镜子里看她,那目光和女人望向橱柜里的新款大衣时的目光没有太大区别。
柳望兰也看他,渐渐地看痴了。许建安是这个年纪的男人里保养得不错了的,没有走形的身材,一张儒生脸上还可见点年轻时的样子。柳望兰时常刻意忽略他眼尾轻微的皱纹,而现在她却努力寻找着他身上年龄的印记,找到一处便痴痴傻傻地想,长青到了年纪也是这个模样吗。
两个人就在镜子里对视着,许久过去后,柳望兰先移开眼神。她毫不在意地在许建安面前脱下礼服,这是他所有太太都做不出的事。她蚕蛹似的躯体在因窗帘遮掩而变得昏暗的房间里有莹润的光泽,窄小的乳,瘦细的腰,结实的四肢。许建安一部分一部分地望过去,没来由地想着,怎么还是像个孩子。
穿好衣服后,她又拉开窗帘。许建安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柳望兰却坐在了他的腿上,眼神瞟到他手里的报纸。
“什么?那群洋鬼子又要开厂?”柳望兰咬牙切齿地说,“我前去公司里找你,和秘书说了几句话。你怎么就不告诉我,生意被那群洋鬼子给挤占了?”
许建安把报纸轻飘飘地往桌上一扔,语气里带了点烦躁,“几个姨太太都追在我脚后跟问,尤其是我老丈人,急得都快疯了。长逸也跟着我跑前跑后,他婆娘带着个三个月的孩子,整日寻不见人,急出了点毛病。”
“只有你这儿安生。所以别问我这些事了。”许建安叹气,孩子似的把头埋在柳望兰怀里。
柳望兰葱白的手指穿插在许建安的发间,轻轻地替他按摩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道,“你若是告诉我,我便省着些……公馆花费多高我知道的。不如,我把礼服退了……”
“退什么。现在多少人等着看我笑话。”许建安说。
柳望兰笑了笑,她本来也没真心打算退的。
“不说这个了。”她在许建安的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你还没说呢,我穿那礼服好不好看。”
“自然是好看的。”许建安笑了,“在长青的订婚宴上穿,我怕那未过门的丁二小姐记恨你。”
柳望兰闻言也笑,笑得格外大声。
(六)
丁二小姐生得不美,人也不甚聪明,但她有个好家世。所以她趾高气扬地趁着许家有麻烦的时候提出了联姻的要求。有了这层关系后,药监局那便也不再卡着许家的货了。一时间笼罩在许府的阴云都散了几分,连门前那只癞皮狗都瞧着精神许多。
许建安快乐,许大夫人快乐,丁二小姐更快乐。她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国中时代女生的梦中人,穿着白色的婚纱,在最富丽堂皇的酒店和他缔结姻亲。她看着许长青越看越满意,拉着他的手轻轻问,“那家医院的院长说了,他很满意你呢。”
说完又笑,身上那股子香气张牙舞爪地朝他过来。许长青面不改色,嘴唇蹭了蹭她的手背,波澜不惊地看她故作娇羞。
许家和丁家的订婚宴也算是盛事,来的人不可谓不多。而除了交换订婚戒指的那一刻,宴会的大部分重心竟然都不在丁二小姐身上。柳望兰穿着那身高级定制的礼服,款式简单,比不得丁二小姐身上的东西。但她生得实在美,一双眼睛顾盼神飞,身子又是娇柔姿态,硬生生地压了许多女人一头。
她到了这种场合便是如鱼得水,四处摇曳,跟在许建安身边和各路人马谈得不停。而他的三个姨太太则和丁家人坐在一起,一边应付着各种若有若无的打压,一边还要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朝她啐两口。
许长青隔着人群看向柳望兰,他的未婚妻也看。
半晌,丁小姐开口说,“柳家前几年还与我们走动过的,不过那时被推出来的人是你四娘的姐姐。我对你四娘有印象的,我对爹爹说,你看那个站在旁边的女孩怎么生得那么好,比她大姐出色那么多呢。爹爹说,那个女孩是舞女的孩子。柳家为娶舞女这事闹得很大,这代家主真的没用。”
“现在看呢,舞女的孩子也不是没有好处。爹爹还是说的不对。”丁二小姐语笑盈盈,“长青,你四娘嫁过去这么久,怎么没给你生个弟弟呢。”
“女孩子家的说这些做什么。”许长青说。
丁小姐喝了一口酒,又亲亲热热地拉着他说话。
宴会后来转移到许家,进行到深夜才结束。许建安醉了,被下人搀扶着去了屋里。柳望兰身上沾了些酒味,迎着大太太一声声的四妹妹,愈发想吐了。
人群散尽,只有仆人收拾打扫的声音。柳望兰漫无目的地走在花园里,灯点得亮,天黑也不怕。她的发髻乱了些,口红褪了色,难得地显出些疲惫来。她靠在柱子旁,脑海里点着这些年存下的钱款和首饰,那几处钱庄和典当行……心乱的时候她便这么做,换来长久的安心和舒坦。
灯光照不亮的地方若隐若现地浮出一个人形来。她定睛一看,有几分慌张的心又放回了原处,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向那个身影。
许长青先开口了,“你还不歇息么。”
“心里有事呢。”
许长青沉默了一会儿,从黑影里走出来。他穿着白色的西装,白日里整齐的头发此时乱了,合着他的神情,有一种激发女人怜爱的落拓。
柳望兰直起身子,又笑着,“二少爷有什么话快些说,大晚上的,被人看见怎么好。”
“你近日来总是不接我电话。”
柳望兰脸上的笑容窒息一瞬,“接与不接没什么分别,我与二少爷没什么话可说的。”
许长青苦笑,“你该知我心里多苦。”
柳望兰定定地看向他,连那点子笑意都没了。一张冷脸看得许长青心里发毛,正当他想走时,柳望兰却笑了,是熟悉的柔缓语调,可以磨死男人的语气。
“我知道你苦的呀。都是为了许家。”柳望兰说。她的手指捏着裙子上的一小角布料,心里冷冷地骂着,苦了什么呢,丁小姐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任职,上赶着比谁都积极。从一个女人那讨了赏赐不满足,到她跟前还要甜头,哪来的好事。
她这么想的时候,一双含情眼还是汪着水,千重万重倒影中间映着一个小小的许长青。夏夜是有蚊子的,嗡嗡地扰人心烦。柳望兰拿手挥了挥,饶有兴致地看着许长青。
“只有你懂得我。”许长青低着声音说。一句话便把她带回到那些见不得光的瞬间,厚厚的窗帘遮盖住白日,小小的房间是世界的尽头,而他们被时间抛弃了,在偌大的宇宙洪荒里流离失所。于是吻得更深,轻轻转过头的时候对上梳妆镜里的艳鬼,柳望兰对着她露出一个潋滟的微笑。
柳望兰移开视线,突然冷淡下来。
“二少爷如今也是要成家立业的人了。我一个没落世家出来的舞女之子可得罪不起丁二小姐。”她失了耐心,只半张脸对着许长青,“也得罪不起大太太和老爷。烦请二少爷替我这种人想想吧。”
那朵开在他掌心的野百合迅速枯萎了,变成了最俗气不过的样子。许望兰隔着一段距离去瞧她,瞧不出那眼里到底有没有泪。
他用她最抵挡不过的语气开口,把“阿兰”二字嚼碎了,黏黏地在口腔里滚过一遍再吐出来,吐到柳望兰身前,直让她想笑。
她终于看向他,那副痴恋的神情却没有了,只剩下一点冷漠的调笑,“青哥怕不是喝酒喝昏了头,阿兰也是你叫得的么。”
“你该叫我四娘。”
(七)
许长青和丁二小姐结婚的那一天很热闹,白日里觥筹交错,霓裳魅影搅得人眼花缭乱。于是显得深夜的许公馆更加凄清寂寥。下了车后姆妈要去搀扶柳望兰,却被一手推开了。
她眼睛睁不开,只能半眯起来,望着阿小笑,“好孩子,好孩子。”然后牵起阿小的手,脚步虚浮地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嫌高跟鞋碍事,索性蹬开了,赤着脚往前跑,暗红色的旗袍扬在风里,人像一根品质劣等的蜡烛。阿小跟着她跑,抬头看她的脸,是一副要燃烧殆尽的神情。
姆妈捡起她踢落的鞋,没来由地叹了一口气。
阿小扶着她上了床,她胡乱地扯开衣领,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阿小从浴室里端来热水,她任由阿小给她擦脸,眼睛合着,似乎是睡着了。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从那堆孩子里挑了你吗。”
柳望兰笑盈盈地看向她。
阿小摇了摇头。那时她父亲死在煤矿里不久,那点赔偿金就被几个兄弟瓜分走,她的母亲忍不下去,给她留了几日的饭食便跟着人跑了。十一岁的女孩子,生得瘦小枯黄,刻意把头发剪得短,靠着街坊的善心做点小工,野狗似的活下去。
但还是不够。后来她见着有人在那讨钱,脑筋一歪也跟着学。那日她拿着个破碗站在街边,路段前方发生了一起车祸,后面的车辆堵着,阿小看着隔着玻璃看车里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麻木地坐在地上。
然后有两个年纪大点的地痞来搜刮她的钱,她被扇了几巴掌,眼前一片昏花飞星,但还是咬着对方的手不松口,被撕开后又尖利地叫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是最为卑贱的丑陋。
所以阿小想不通,为什么那时候柳望兰派了人把她救出来,带回了公馆。
“为什么呢。”阿小疑惑地问。她今年十四了,被养得好,头发也蓄长了,扎成两股辫子。柳望兰扯了扯她的头发,把她搂到怀里。
阿小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混了酒味后变得廉价而令人生厌。但阿小还是把头埋深了些。
“为什么呢。”柳望兰低低地说,她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的孩子,一条年轻,鲜活,尚未开始的生命。酒醉朦胧中,她似乎站了起来,又走远了,变得很小,蹲在院子里替她的母亲烧鸦片。偶尔她会清醒过来,把这个小小的孩子搂在怀里,轻薄的一点疼爱却总是给柳望兰战栗的刺激。
后来她早早地去了,牌位不能进宗祠。
过年的时候,柳望兰站在几房姨太太身前,给她新衣服的那个太太问着,比起妈妈是不是更喜欢她。柳望兰说是,眼睛却盯着墙上的浮雕,几只鸟被精致地钉在那里,像极了她死去的母亲。
“啊,为什么呢。”柳望兰轻轻地抚摸着阿小的头发,“因为你像我。”
阿小不做声,她一瞬间就明白了柳望兰说的像,不是说她们同样的少年多磨难。
而是她当时不顾一切也要咬死那个妄图抢夺她的人的野心。
“我不会让任何人动摇我的生活的。”柳望兰无意识地把阿小搂得很紧,空洞洞的眼神里浮着许长青穿着婚服的虚影。
(八)
许长青果真没再见她。
柳望兰把玩着他送她的红绳,最终还是扔不下手。
(九)
入了冬,天冷。
是小年夜,许宅上下焕然一新。柳望兰坐在屋里烤火,肚子已经有点显怀了,人也圆润了些。许建安还没回来,几个女人索性摸起了麻将。柳望兰把牌一推,苦笑道,“又输了,再下去我可非得打欠条不可了。”
三太太笑着说,“我几个朋友说四妹妹在麻将桌上可是大有威风的。如今只怕是因为怀了小孩,人也变得不机灵了。当年我怀长思的时候,哟,别说了。”
二太太也笑,“如今四妹妹有了身子,一个人住在公馆总不大安稳。本家人多,我们也能帮着照看一二。”
不就是想让许建安多回些家吗。柳望兰只是含糊应着,又转了个话题。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小辈身上,大太太本来假笑着的脸顿时焕发起来,“长青在那家医院做得可好啊。上次还给一个外国军官做了手术呢。”
二太太也说,“这孩子一直是个有主意的,当年说走就走。哪像长逸,老实得都有些呆气了,公司里的人不把他当个上司,都和他称兄道弟,我对建安说,谈生意的时候多带带他,让人机灵点。建安又说,这么大的人做成这样很够了。这哪够啊。”说完又叹了口气,看向三太太,“我听校长说了,长思在学校里兴办着什么文学社,闹得轰轰烈烈,成绩都下跌了点,你可得小心着。现在的学生可不好管,又是要新思想,一边又简单得不行,小心给人唬了去。”
三太太应了一声,笑容淡淡的。柳望兰意兴阑珊,推脱身子乏了便到里间休息去。躺了一会儿却觉闷得慌,把窗子推开一点,打量着院里的梅花。
回廊那头远远地走来一个人,柳望兰仔细瞧了瞧,才确定是许长青。壮实了些,柳望兰记忆里的少年气消失得差不多了。
她咬着嘴唇笑,几株梅花挡住了他的身影。她把窗户推开了些,犹豫了片刻还是关紧了。
晚宴的时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小夫妻们坐在一起,柳望兰和许建安坐在一起。他这几年似乎是老得快了些,已经有了白头发。柳望兰看向许长青,他正低头喝着酒,丁二小姐吃着菜,两人很少说话。
她久违地感到了纯粹的快乐。
散了宴席,一群人又坐在厅堂里聊天。柳望兰说了一阵话后,靠在窗台那吹着风,窗外月色清朗,她的眼睛却被窗内这一角庸俗的热闹吸引得很死。大太太把丁二小姐拉着说话,长思缠着许建安撒娇,许长青在她的余光里越走越近,他倚靠在窗台另一边,两人中间隔着窗户的倒影。
柳望兰绞着身上的衣料,半垂的眼睛里雾蒙蒙一片,看不出在想什么。许长青看着外面的枯枝,黝黑的,尖锐的,像要刺穿上空,然而几个月前那上面还有一层又一层的叶,风吹过的时候簌簌作响。几个月后有新芽发生,然而许长青心里的树死了就是死了。
他看着柳望兰,低低地问了一声,“你好吗。”
柳望兰没有回答。许长青见过她多话活泼,也见过她冷颜冷色,但很少见她这般模样,茫然而沉默,像黑夜深处一座孤独的灯,亮只有一点点,时时有被黑暗吞没的危险。
她反问,“你好吗。”
“有时好,有时不好。”许长青又看了她一眼,美丽的一张脸,像月亮像故乡,轻易取走他年轻时候的情思万种,然而挣扎了几年,月亮蒙了尘,变成烧干的一点香灰。许长青叹了一口气,低头时瞥见她手腕露出的一截子红绳,心里有歌舞升平的喜悦。
“我以为你早扔了它。”
柳望兰嗤笑一声,“我这一生难得荒唐一次,不留点证据怎么甘心。”
许长青有想抽烟的冲动。他的妻在身后唤他,许长青动了动身子,到底是没说出那句,“还是把它扔了吧。”
——完
笔名:青山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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