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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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红》

第一节

清晨,一条画舫从包山滑穿洞庭湖,停在一座栈桥前。

横向栈桥的舷窗掀开,坐了一排姿色各异的女人。

桥上等候多时的狎客们,立刻挤满围栏,探出半截身子,舔着嘴唇,搜寻合意的鲜货。

曹仁选定一个妙龄女子,张口问价。

“老爷好眼力。这个小人儿,珠圆玉润,柔顺乖巧,一对梨涡盛满福气。”

“价格多少?”

“八十贯。”

曹仁瘪嘴没吭声。人牙子嘿嘿一乐,不再理会,继续像卖梅菜,莴笋一样大声唱卖。栈桥上报出一个个价格,挑走舫内一个个女人。

日上中天,舫上的女人越来越少。几个豁嘴黄牙的老客,商量半天,决定合伙买走八十贯的“梨涡”。

曹仁掂掂钱袋,有些心急,片刻,咬咬牙,手指蔫坐舫尾的梨涡小人儿,将钱袋抛入人牙子怀中。

“老爷莫惜钱,最美的人儿入了您的手,是天大的缘分,嘻嘻嘻...”

“花红小姐,进了福窝,享尽荣华时,莫忘了小人们的鹊桥之功啊。”

“老爷莫心急,她的身契收好,咱们钱契两清了,嘻嘻嘻...”

天边飘来一朵云,停在桥边,舫顶支了一张云伞。伞影化开,洇出一条纤弱的影子。

花红迈下舫舷,强挤笑颜,坐入小舢板。长竹竿钩住舢艏,一声吆喝拽到桥边。曹仁攥紧花红瘦弱的手腕,塞入驴车的轿厢。

曹仁放下轿帘,视线切断,暗色扑面,花红腕上的青痕留在厢内。帘外,河边的牙行埋入路尽头。黑暗中,一对梨涡慢慢盛满泪水。

鞭梢抽散柳絮,哀叫的驴子拽动桥厢。嘎吱嘎吱的车轮碾碎蹄印,驮着花红去往吴郡。


第二节

“明天是除夕,你去把那个懒鬼叫来,一起做祭饼。”曹夫人唇角咬了一粒痣,齿印青白。

“知道了...”丫环不满地拉长声,拍拍手上的面粉,冷着脸走出饭堂,拐向偏院。

一棵梨树掩映一道月亮门,点点梨花随风飘洒。一条石径从门口披着黄绿色的苔藓,蜿蜒向北,慢慢变成墨绿色的巨人手指,戳入一座朱漆剥落的旧屋墙下。

丫环站在屋前,皱了皱眉头,内襟里抽出一块手帕,捂在鼻上,踢开木门,快步走进去。身后的苔藓舒展身躯,拂净脚印,冷冷地盯着丫环的背影。

旧屋原是一座祠堂。曹仁靠着妻族的财势,候补吴郡主薄后,托人低价买了一套绝嗣的旧宅院。花红原本住在正屋,不久曹夫人进府。不得已,紧急拾掇出后院的祠堂,将花红移了过去。

当日,多年未育的曹夫人,站在正屋前修着指甲,冷眼看着狼狈的曹仁,拖着惊如小兽的花红窜入后院。丫环站在夫人身后,轻捶夫人肩膀,低声咬着耳朵。

堂内两侧堆满了编席的苇杆,一张暗沉沉的旧人像挂在堂壁上,注视闯入的丫环。堂后辟了两间屋,分别住着打杂的老婆子和花红。

“花红,花红,出来。”

尖细的嗓音,扯开吱嘎作响的木门,一条佝偻的影子挪出门。

“哎呀,是青姑娘来了,有何吩咐。”老婆子努力撑开脸上的皱纹,陪着笑,小心探问。

“呦儿,倒底是姨奶奶,架子大,打发老婆子来支应我。”

另一扇相隔的门,呯地推开,淡淡的鱼腥气裹着一张苍白的脸,闪在丫环身前。

花红面无表情,冰冷的目光直视丫环。

丫环打个寒噤,脚跟下意识地挪后一步。

“夫人让我通知你,去前院做祭饼。”

“回告夫人,奴家随后就到。”

丫环轻哼了一声,转身匆匆跑出祠堂。花红盯着远去的脚步,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红姑娘快去吧,剩下的苇席由我来编。去晚了,青丫头免不得告刁,夫人又要抢白你。”

“知道了。”花红擦了擦眼角,捋齐头发,迈出祠堂,踩着墨绿,走向园门的黄绿。苔藓挺起身,捧着脚印,目送羸弱的背影消在梨花雨中。


第三节

后厨支了一张面案,曹夫人站在案边,不紧不慢地揉着面团。

灶台立了一囗三足平底锅,丫环取来烧红的木炭,送入尺高的足底。

花红踏进门,掀开油坛,在锅面摊了薄薄一层膏白的猪油。

大面团揉好,花红洗净手,将面团揪成几个面剂子。掌心压扁,擀成薄片,刷麻油。葱指灵巧地卷抻成细筒,旋绕成纺锤状,再擀成薄片,小指一勾甩上平锅。

曹仁刚巧跨进门,瞥见薄面片云彩般飘出指尖,不禁叫声好。曹夫人扭头瞪了一眼。

丫环斜撇嘴角,拨火棍暗中敲碎一块炭,手腕一挑,炭渣弹射猩红的弧线扑向锅沿,烫在伸铲翻饼的细腕上。

花红疼得尖叫,铲上的面饼脱手掉在地上。

雪白的细腕瞬间燎起一个豆大的水泡,花红蹲在地上,手捂腕口,眼睛瞄向门口的曹仁,涌出幽怨的泪花。

面杖呯地摔在地上,曹夫人横了曹仁一眼。曹仁嘴唇嗫嚅半天,终是止步,双手僵硬地撤回。

“天生的贱种,满身的鱼腥气,一点小事也做不好,只配摇橹卖笑,也配为曹家繁衍子嗣?”

“祭饼坠地蒙尘,是对曹家先人的不敬。本应罚你减食一日为诫。念你毕竟为夫君侧妾,就将这张饼赐与你为晚饭吧。”

丫环斜瞟门口一眼,又扫过面案边刻薄的脸,竹夹捏起地上的热脏饼,抵近花红的脸。热气熏红了花红的眼睛。

“呦儿,好大的架子,还得本姑娘亲自送到你手上。喏,拿上饼,回独门小院慢慢嚼吧。厨房庙太小,放不下您这尊大价钱来的姨太太。”

曹仁喘着粗气,怒视丫环,转头碰上夫人冰碴碴的眼神,又怯怯垂下头。丫环扬着尖下巴,目露不屑。

“粗手笨脚的,还不快回去反省,别在这里碍眼,误了祭祀的大事。”曹仁抢前一步,快速将夹子上的热饼,强行塞入花红胸口。薅起细腕,拖向门口,反身猛拍瘦弱的肩膀。

热饼烫透胸襟,花红咬紧嘴唇,脚步踉跄,退到门口。豆大的泪珠滚下来,颗颗砸在晶莹的水泡上。

门外,天空阴云骤聚,闪电劈出道道白光。锅底的木炭,瞬间火焰腾腾,如老君丹炉遗落的火砖,映亮阴沉的厨间。

曹夫人悠悠坐下,拿出剔甲刀,轻轻修饰指尖上的花钿,凌凌眼波穿过刀隙,欣赏挣扎的门口。

丫环慢摇蒲扇,眯眼盯着脸上肌肉拧成一团的曹仁。

脂白的猪油,在平底锅内吱吱化开,汪成平静而炙热的油湖。火炭喷红,湖面翻滚,鼓出豆大的油泡。

雷公震怒,锤钎相击,奔雷咆哮,贯穿天地。突然,一块尺长的护城砖,挟风雷,冲破窗棂,砸进平底锅。

瞬间,滚烫的油珠,挣脱油湖的束缚,在屋梁下烟花般绽放,溅射在傲慢,冷漠,绝情的手上,额上,背上。

尖叫四起。桌椅相撞,乱作一团。曹夫人猛甩双手,连声吃痛,一串儿绿豆大的水泡,从花钿滴溜溜到腕口的大鱼际。

丫环鼻梁下稀疏的雀斑,凭空挤进几枚扁圆的燎泡。嗷嗷嘶叫几声,疯跑到水缸边,抱头扎进水面,水火攻心,一时痛昏过去。

油珠洒成一线,掠过曹仁后颈,焦香扑鼻,扑通跪地,哀嚎不绝。

“该死的蠢猪,猪油蒙了心,贪恋粉骷髅,买个贱种入门,整日祸事不断。明早赶紧打发她滚开。否则别怪老娘心狠,剁掉她手脚,扔进猪笼,做成人彘。”曹夫人咬着牙根怒骂曹仁。

一只炒菜铁铲,从厨台凌空跃起,御风呼啸,抽向曹夫人面门。

噼噼啪啪......兵肉相接,梨形的脸,生生肿成圆滚滚的年猪头。曹夫人在厨间疯狂逃窜,无论怎么躲闪,铁铲总能准确地落在前一个铲印上。曹夫人倒地翻滚,号啕不绝,渐渐没了动静。

丫环从缸边爬起来,暗中抽出一柄锋利的菜刀,猛地冲向门口,挥刀横斩花红秀颈。

激怒的青砖,从虚冥而来,直贯天灵,丫环瘫成一堆泥,昏死过去。

“若冒犯了哪位神祇仙家,在下磕头请罪,来日奉上金帛三牲献祭。今日请收回法力,容小人去准备诸事。”曹仁双膝着地,拱手过顶,伏下肩膀,咚咚磕头。

清脆的嘻笑,绕梁三匝,飞出窗外,隐入漫天的吼声。

花红踩着咚咚磕地声,推开门,淋入冰冷的夜雨,失神地游向后院。黑洞洞的月亮门张开大嘴,一口将她吞入。

雨散雷声收,明月高悬,万籁俱寂。

夜未央,偏院祠堂沉入睡乡,轻轻鼻息游荡在梦中。

门轴吱响,跳出一团影子,几下蹦上门口的苇席架。支棱二郎腿,抖上颠下,自在逍遥。

“哼!”尘土从檐梁簌簌而下,正北供桌上的挂像,无风自鼓。

影子翻身跳在堂中,一束睒睒白光,直射黑暗中的北墙。

“哪里来的无名异类,胆敢撒野百年官宅,尔宜速速离去,免得天雷震怒,身死魂消。”嗡嗡的斥声含着鄙夷。

“嗬,洒家当是哪位尊神驾临,原来是只绝户的老鬼。你不去酆都门前排队,到判官座前查查前世,因何今世绝嗣断种,反跑来这里管闲事,摆老资格。”影子双手叉腰直视北墙,字字如箭。

“你...你...胆敢放刁撒泼。”

“死老鬼休管闲事,否则小爷拆了你的牌位,皮像包裹牌位,一并扔入地府铁围山,烂在铁狗铁蛇的口中。”

“无名杂碎,看你猖狂到几时,待曹家请来高僧术士,擒尔入瓮,炼化成汁,祭入.....。”

一枝苇杆,刺穿空气,噗地钉入北墙,霎时间没了动静。黑黝黝的堂中裂开一条斜口,露出森白的利齿。


第四节

天蒙蒙亮,曹府侧门悄悄开条缝,一条人影挤出来,伸脖紧盯小巷尽头。

五更梆子敲响,曹仁下意识地回看偏院的月亮门,身体微微发抖。

深巷薄雾里,溶出一高一低两条影子。曹仁扭回头,瞳孔放大,两张脸贴在视网膜上。

“是曹大人吗?这是我家师傅,马真人。”梳着羊角髻的矮胖小童,手指身后的瘦高老道。

“久仰仙师大名,快快请进,救度在下全家。”曹仁急忙施礼。

“好说,好说。”袍领上支着一张驴脸的老道士,手拈稀落的鼠须,眼角上翻。

正厅上首,老道低垂厚眼皮,吸溜着茶水,静静听着曹仁倒苦水,羊角髻靠在椅边,大嚼糕点。

曹夫人坐在下首,嘴角痣咬出血丝,丫环躲在身后,额头淤青血肿。

“待事成之后,献上金帛为谢仪。”

“嗯嗯,让她进来吧。”

“有劳仙师。”

“嗯,贫道会还你个清静无忧。”

厅门帘掀开,花红慢慢走进来,眼睛看着脚尖。

“小小妖女,还不跪下谢罪。”羊角髻抹净嘴巴,手指花红大喝。

花红惊得止步,不知所措。

老道顿下茶杯,抽出背后的拂尘,向前猛甩。无形的力量隔空压沉花红的肩膀,双膝弯曲,喀嚓跪响地面。

“无名邪物,尽早离开曹府,免得抽筋拔骨,身消魂灭。”驴脸老道扬扬下巴,示意羊角髻。

一条捆尸绳拎在手里,羊角髻摸到身后,反剪花红双手,利索地绑紧。

一根尖锐的铁棺钉,顶在花红的天灵盖上,羊角髻手举铁锤等待。

“确定除妖吗?”驴脸目光斜扫曹仁。

曹夫人眼冒杀气,丫环抽出怀中暗藏的牛耳刀,慢慢走向花红。

花红紧闭双眼,肩膀微微抖动。

“请...请大师出手相救,奉上元宝百两酬谢。”曹仁腮肉抽紧,声音微微发抖。

“动手。”驴脸猛揪下一根鼠须掷地,厉声大喝。羊角髻铁锤砸向棺钉。

为了此次除妖成功,曹夫人吩咐曹仁煎上珍藏的团龙茶,又采办来老字号的云片糕为早点。

主桌上的云片糕,忽然书页般翻转,片片飞离瓷碟,瞬闪刀光剑影。

一片糕劈中羊角髻手腕,小道吃痛,钉锤坠地,未及反应,又一片糕烀在口鼻,封断进出气,小道脸色憋红,扑在地上,拼命撕扯鼻上的黏糕。

一片糕削过丫环咽喉,丫环大叫一声扔下刀,仰面倒地。

两片糕分砍在曹仁及曹夫人额头,两人手捂脑袋哀嚎连连。

“大胆妖孽,竟敢对抗正法,戕害生灵。”驴脸暴怒,摔碎茶杯,抽出七星剑,欺身扑向花红。

花红挺直上身,痴痴大笑,直视刺近面门的剑锋。

两片云糕,扑扇翅膀,分飞到剑尖剑柄两端。

一道无形的墙挡在前,剑尖止在花红眼前三寸处,动弹不得。两片糕向下压,剑身微微铮响,驴脸老道运气相抗。

两力相角,龙争虎斗。剑尖向下弯,握剑的手腕折向驴脸面门。

绷成弦月状的七星剑身,承受不住威压的力量,咔嚓断响,剑身猛然折断,巨大的惯性弹飞剑尖,刺向驴脸下丹田,断剑身反刺面门。

老道大喝一声,气沉丹田,罩住命门,硬接剑尖,强化力道。断剑眼看刺入皮肉,忽停住,戏谑如掌,啪啪狂掴驴脸。

清脆的皮肉声,在方方棱棱的脸上,抽出层层叠叠的血痕。驴脸跪地讨饶。

酣畅淋漓的嘻笑旋起狂风,轰开门窗,射出一道青烟。

曹府门外,驴脸老道牙齿咬碎,对着低头丧气的曹仁恨声授计。

“老朽道行浅,认栽。不过,也不能让此獠继续为祸家门。”

“此去八十里外,有一座木母庵,庵内有一位云游挂单的谢仙姑,法力广大,昔有旧于她。你前去木母庵,提我的名号与信物,仙姑定会赶来相助。”


第五节

天边飘来一朵云,遮住阳光,投下阴影,笼罩曹家宅门。

一阵青风吹拂,驱散阴霾,现出一位青衫妇人。

年约四旬,广额丰颊,抬眼间神采流转。妇人站在门檐下,轻叩铜环三下,后退阶下,静静听取院内由远及近的匆匆脚步。

正厅内,食桌围坐,花红罕见地请在桌角吃饭。丫环紧站曹夫人身后,眼神躲闪,惶恐如丧家犬。曹夫人啜着饭粒,眼睛不时偷瞄桌角。曹仁面无表情,盯着门口,喝着没滋味的酒。

门帘挑开,青衫妇人悄无声息走进正厅。

妇人挥手止住欲起身施礼的曹仁,静如幽湖的双眼,扫视食桌一圈,定在花红脸上。

“这个小女子留下,其他人都到仪门外吧。”众人纷纷推门逃出正厅。

花红坐在桌角,依然小囗吃饭。妇人从头到脚审视,目光在右肘上稍稍停留。

妇人轻叹一口气,走到桌边挨花红坐下,撸起袖口,右肘内鼓起寸大的一块青斑。轻按斑块,皮下躁动起伏,似在有节奏地呼吸。

一声嘤咛,花红眉头微皱,吃痛放下碗。

妇人仔细打量花红。发白的袖口磨出断线,脚下锦鞋已看不出原色。脸色蜡黄,没有一丝血色。轻握冰凉的瘦腕,能感受到跳动不屈的脉搏。

妇人伸出手,捋顺花红的散发,挽了一个圆髻。抽出自己头上的子午簪,插入髻中。

“孩子,贫道虽不知你的来历,却寻到了惹事的藏身所在。”

“观你面色营养不良,身体羸弱,若强行拔除此物,恐伤及你的心脉。贫道功力有限,无法两全。”

谢仙姑微顿片刻,抬头望见食桌上空垂吊的檀木宫灯,白光流动,照出偎在灯影下,目无神采的小女子。

“孩子,你在此间过得并不称意,既然缘分尽了,何不换个地方,大家何苦相互伤害呢?”

“这支簪子,吾常戴身边,有些许道气,能暂时压制此物的异动。待寻个两全法子,再来寻你拔掉它。此期间,你得小心做人,委屈求全,勿再激怒它,冲破禁制,再给你带来祸事。”

花红沉思片刻,噙着泪花点头。

谢仙姑站起身,拍拍瘦肩,长叹一声推门而出。

仪门外,一干人焦急地等待,刚望见谢仙姑的身影,忙一拥而上。

“仙姑有何良策除妖?”

“此物虽兴风作浪,并无伤命之恶,强行灭杀,伤了天和,有违天道。贫道此番前来,是来还一个人情,不想沾染杀戮的因果。”

“那该怎么办,总不能让那个小蹄子,从此倚威作福,继续作乱吧。”

“夫人息怒,贫道倒有一个折衷法子,不过恐蚀些曹大人的本钱。”

“事已至此,请仙姑赐教。”

“大人饱读诗书经史,想必知道战国冯亭献上党于赵的典故吧。”

“仙姑的意思是,将她转给他人,由此避开祸事。”

“正是。放她出门,家宅宁静,也利于你夫妻的琴瑟之和。”

“当初可是花了八十贯哪。”

“好啊,既然舍不得,老爷留着她吧。我们娘们儿搬出去,省得碍眼,免得天天挨砖头。”

“夫人留步,有何舍不得,一个贱女人,花钱买的玩物罢了。折几文典出去就是了,夫人何必动怒。”

“赶明儿将青丫头许你做通房,省得花钱买外人招灾。”

“谢夫人恩惠。”

谢仙姑睥睨丑恶的嘴脸,掠闪割肤的冷光。扭头看了看正厅门,摇头叹息。随后抛下身后的蝇黾算计,推开大门,甩袖而去。

外貌瘦美的花红,转卖进行的顺利。曹仁狠心折下一半钱,四十贯卖与蔡家为舞伎。

一年后,蔡家又二十贯卖与何家为奴。

又一年,花红流落街头为丐,满脸脏垢,散发异味。常讨些残羹馊饭果腹,枕草席栖于市井鬼屋。


第六节

元和十四年,皇帝迎佛骨入宫供奉,大赦天下。各地寺院借此收留一些流民游乞,为皇帝积德祈寿。

花红收入吴郡外的竹林寺外堂。为寺内做一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度日。

为逃避徭役和种田,一些痞民趁机混进寺院,剃光头发,闲敲木鱼胡乱念经,散漫轻浮,惹出一些事端。

竹林寺依山而建,山脚下流淌一条小溪,对面有一座由废弃农舍改建的别院。

一日,日暮苍山。两个僧人出山门,各挑一担衣物,通过溪上木桥,穿过一段荒草径,拍开别院的柴门。

一个蓝衣婆子,开门接入两个短袍脚僧。

“临近盂兰盆节,寺内忙碌,衣物多了些,多多受累了。”臼头黑脸膛,矮壮的脚僧低头合掌。

晚霞依然烧透天边,余火未退,两个僧人汗流满面。

“瞧你说的,这都是我们的本分,快进来歇歇,消消汗再走不迟。”黑脸脚僧,俗家姓翟,与逃荒来的蓝衣婆子,来自同一个村子,因此言语上多了一分亲切。

“翟老弟请到上堂,喝一碗冰豆沙消暑,顺便对一下往来衣物的数目。”蓝衣婆挤弄眼睛,脑袋歪向飘垂纱缦的上堂内。翟姓脚僧会意地笑了。

蓝布婆三旬多的年纪,面皮黑红,颧骨高耸,尖下巴上割了一条长口子,切出两片细长的嘴唇。

另一个走得饥饿的脚僧,嗡声向另一个灰衣婆,要来一碗水捞面,剥几颗蒜瓣,倚在东厢的洗衣槽边,吹着水汽,闷头大嚼。

西厢房里,摆了一架织机,花红在织机边缝补缁衣。

袖口刚缝一半,没了黑丝线,翻遍织机盒与屋内,也没有找到黑线轴。明天寺内长老要穿此衣主持法会,花红心下焦急,猛得想起,上堂的储物架还存有一轴黑线。

上堂是坐北的正屋,空间宽大,改成了一间专门阴干贵重织物的晾场,四角放了一些储物格子,放一些备用物品。

夕阳缓沉地平线,一抹余霞,从屋脊斜切至门口石阶,上堂割成明暗相接的两片空间。

花红踩着西阶角的光斑,迈进上堂,穿越明暗分割线,没入上堂东角。头顶竹竿垂下幅幅纱缦,晚风吹拂,鬼影幢幢。

凭着记忆,摸向靠墙的架子。吝啬的光,躲在屋西侧,花红不得不每拿起一个轴子,挑几层缦子,凑近光源,辨别纱轴的线色。

西纱缦深处,飘荡轻佻的吃笑,间杂窸窸窣窣的衣带剥落声,花红意识到了什么,瞬间脸红,急忙退步抽身。慌乱中,脚跟缠裹纱角,带动竹竿滑坠,哗啦啦一片乱响,纱缦落幕。

一条矮壮的影子,从一张藤椅边弹起,落在坠地的纱缦上,腮肉扭曲,凶狠地瞪着呆愣的花红。

椅内的蓝衣婆,起身束好裙带。肿眼泡猛睁,凶悍的光吓得花红瑟瑟发抖。

“原来是这个冒失鬼。”蓝衣婆平静的语调下,压抑炽烈的杀机。

“还杵着干什么,上去做了她。走漏了风声,你我从此逐出山门,再次回到衣不蔽身的讨饭日子。”

“怎么做了她?”矮壮的翟姓脚僧,干巴巴地咽唾沫。

“要么奸污她,成为通奸同伙,封她的口。要么干脆杀了她,扔入后院埋了。一个无人收留的贱女人,没人留意她的存在。就说她受不了清苦,偷偷跑了。”

“还犹豫什么,拖得久了,惊动更多人,我们更难脱身。”

矮壮的脚僧淫笑一声,抓起颤抖的花红,拖拽几步,扔到藤椅上。蓝衣婆揉一团纱,塞入花红口中,反攥双腕摁在椅背。

矮壮脚僧揪住花红裙带,猛力一扯。

呯!颅骨闷响,矮壮脚僧头破血流,瘫软在地,鼻梁枕在一块青砖上。

一条纱缦绞成索,飞缠蓝衣婆脖子,白光一闪,吊在房梁下。

门口撞响,另一个洗衣婆子和吃面僧跑进来,瞧见梁下蹬腿的蓝衣婆,大吃一惊,急搬来高凳,解下已翻白眼的蓝衣婆。

蓝衣婆爬起身,手捂脖子上的淤痕,咳嗽不止。

“这个贱女人,趁我二人对帐之机,借纱缦遮挡,摸入上堂,撬开金柜偷钱。不料贼手触翻纱竿,丑事败露。”未待喘匀气儿,蓝衣婆手指花红怒斥。

“我等上前责问时,居然脱衣色诱,强塞赃银,欲污我二人为共犯封口。事不成,竟起了杀心欲灭口,幸你们及时赶来,才免遭毒手。呜呜呜......”

“此种歹毒下贱的恶人,须急拿官府严惩。”蓝衣婆手抹强挤的泪,指缝厉光压低欲张口的灰衣婆脑袋,另一只手暗入吃面僧腰带,塞了几块碎银。

再无人理会蜷在椅内,拼命摇头流泪的花红。

天空阴云翻滚,朝堂《谏迎佛骨表》激起万丈波澜。正反辩方,对抗激烈,皇帝的立场一时有些摇摆。竹林寺不愿在此时卷入漩涡,紧闭山门,不理山下事。

官府派人将花红锁入监牢。

奸盗杀人案迅速传播,在吴郡街头巷尾发酵。随后几天的夜晚,曹、蔡、何、蓝等频繁出入郡县后衙。


第七节

肃秋,吴郡练兵场,搭了一座丈围的松木柴塔,中间插了一根二丈高的槐木杆,垂一条粗硬的棕绳。

一队高大的黑狱卒,推搡重枷锁身的白囚衣,走向松塔。

天色阴沉,北风哭号,枯黄的落叶在半空漫卷,像一张张纸钱落在塔外围观的人群头上。

狱卒解开重枷,扭双手在背后,用棕绳捆紧,推上柴塔木杆边。杆头滑轮垂下绞索,套进花红的脖子。滑轮另一边的绳子拴在一匹马的鞍子上,狱卒拎着马鞭站在马臀边,眼睛紧盯法案上的绿头签。

狱卒提来一桶桐油,淋满柴堆,一点儿桶底打算浇在花红身上。抬头撞见孩童般清澈的眼睛,手一抖,洒在脚底。

柴塔外侧,立了一台日晷,人群内曹夫人、蔡何两家等,不时抻长脖子察看晷面上的阴影。蓝衣婆站在人群外,仰脖盯着太阳的移动。

一声炮响,午时一刻。人群挤出一头驴脸。

“就是这个妖女,秽乱家宅,荼毒山门净地。今官家以烈火焚去罪孽,洁净肉身,待灵魂飘升时,贫道为你念往生咒,解脱执念,往生极乐。哈哈哈......”

二声炮响,淹没卑劣的驴嚎。远方尘土飞扬,驰来一青衣妇人。

“火下留人。大人,此女非怙恶之辈,是体内寄生的异物屡次作乱,栽祸于她。待老身拔去异物,投入火中以正法。异物去除,她心脉会受损,难以长寿,贫道带她去木母庵修行,青灯古卷了此残生。请大人明情开恩!”谢仙姑脸色苍白,疾呼求情。

法案后端坐的吴郡令,手中捏着案上的绿头签,眼睛微闭,如佛入定般不为所动。

“哈哈哈......”沉默孱弱的花红,在柴塔上忽纵声大笑。

“呜呜呜...小女子命贱,不遭人喜欢。曹生啊,入了你的门,受苦受怨供你玩乐,只求个安稳日子,有口饭吃。一朝夫妇百日恩,跟了你那么久,让人不分是非撵出了门,你不但不吭声相帮,反甩手转卖了我。曹生啊,你在哪儿呢,烧死前,再让我看一眼负心郎。哈哈哈...”曹仁如胯下犬夹在人缝里,不敢抬头,脸色青白。

“小女子命苦,总算不用流落街头,任人欺辱,草席裹身。哪知佛门别院,未沐佛光,竟藏污垢。无意撞破狗男女的野合,恶人恼羞之下,欺我是个无钱无势无人问的流浪女,反诬我色诱,销赃,杀人。黑魅暗鬼们,贿了金银,葫芦僧判个糊涂案,一纸判书,断了极刑。天理啊,你何在,睁眼看看这人世的罪恶吧。”花红仰头怒视苍天,棕绳勒进皮肉,挣裂眼角。

人群静默,有的人流下了眼泪。还有的人,仍旧盯着日晷和太阳。

“哈哈哈...也罢,也罢,一把火烧了,没了眼中钉肉中刺,大家都干净。”

阳光最盛,晷针投影在午时三刻,绿头签掷地,追魂炮响,马鞭狠抽马臀,烈马嘶鸣前奔。滑轮辘辘转响,花红悬吊在槐杆下,像一只无助的羔羊,在慢慢窒息中等待烈火的焚烧。

一只火把扔入柴堆,桐油和着松脂轰燃干燥的松柴。火舌卷扬而上,舔着花红的脚底,燎燃白囚衣,烤焦干枯的头发。

花红努力睁开眼,柴灰青烟飞舞,绳索掐紧下颌,越勒越紧,视线开始模糊,恍惚中,冲天的热浪中闪出一团影子。意识开始流失,影子清晰起来。

王府后花园,荷塘边柳荫下,一个娴静高雅的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小女娃,和着蝉鸣,轻轻地哼着童谣......

“妈妈是你吗?快带我走吧,这里的人太坏,都欺负我。妈妈你在哪?快带我走吧。”花红喃喃低语,片刻闭上眼睛,眼角滴泪,露出安心的笑。

火借风势,炙热猛烈,松柴噼啪爆响,几个喘息间就会焚尽一切。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馀涅槃而灭度之。”

清凉高亢的佛唱,从远方而来,化作神龙,布下滂沱大雨,浇熄烈火。

人群外走进一位头生癞癣,身披百衲衣,目光平和,寿眉雪白的老僧。

“是懒残大师!”众人惊呼,跪倒一片。高声唱佛号,求大师普度众生。

郡令慌忙起身,抹净脸上的雨水,躬身施礼。

“众生请起,老衲特为大家解惑而来。”

懒残大师,唱声佛号,手指众人身后烟波浩淼的洞庭湖。

“湖水尽头,有一座包山,山上几户人家,合捐了一个山神庙。又合买来一个罪臣的遗孤,为神庙侍女。”

“后来山洪暴发,冲毁了山神庙,庙中的山魈没了安身之地,就寄在侍女的身上为家。”

“此獠性乖张,易怒,报复心重。因食寄主心血,常为之报不平,遂惹了一串麻烦。不过,没有大恶害人之处,贫僧来此度它回灵山,让佛光滤去劣根后,看守化龙池。”

懒残回身招手,众人惊奇地发现,不知何时从哪里生来一朵王莲,悬浮在柴堆上。花红如婴儿憩睡在宽大的叶片上。

王莲载着花红飘到懒残面前,轻轻放下小女子,还成一只铜钵,跳回大师手上。

花红抻长腰,揉开眼睛,大梦初醒。

“孩子不要怕,贫僧为你解厄。”懒残撸开花红右衣袖,掸掉肘内的符纸,露出一块青斑。手指轻抚,握拳,松开,掌心蹲着一只蚕豆大的黑绒猴。眼珠骨碌碌转,歪头看着人。

小猴呲出尖牙,跳离掌心,迎风长成二尺高,欲乘风而逃。

懒残淡淡一笑,随手抛钵,金光大盛,收入小猴。

“大师如何安置她?”谢仙姑上前施礼,手指花红。

“老衲刚从皇宫而来,向皇帝讨来一张圣旨,赦去前朝上官氏的谋逆之罪,复遗孤平民之身。上官红儿,恢复你的本来姓氏吧。”

上官红儿扑通跪地,泪如泉涌。

“在安置她之前,老纳还有几件事要做。”

“大师请讲。”郡令接过赦旨,脸色青红交加。

“佛法无边,利益众生,解脱苦难,广度三界。但佛祖非善恶不分,包纳罪恶,容不可容之人。故设下十八层地狱,引导众生弃恶向善。在铁围山下罚去前生罪恶,再去轮回六道门。今闻道友,法力深厚,修于木母庵,老衲有个不情之请。”懒残转头向谢仙姑合十双掌。

“大师言重了,请直言,小僧愿听大师吩咐。”

懒残手指勾向人群外,挑来蓝衣婆,摔在地上,化成一只颧骨高耸的母猪。又勾来驴脸,扔在脚下,变成一只方头杂毛犬。

“此二物,无人心,已抽去生筋,化为猪狗,交道友看管。待道友飞升之时,此二物若从善,则一同升天。若为恶难驯,剥皮送入地狱道。”

“大师,小僧何时功成飞升?”

“福种满,善积厚之时。”

“郡大人自有朝廷法纪管束。尔等几家须一心向善,阎君案前才有好去处。”郡令曹蔡等几家,羞愧的跪地不起。

“前几日,老衲路过南海,看见守山大神在菩萨面前报怨。因食量大,巡山繁忙,无暇洗饭钵。以至饭钵常酸臭难闻,即污了洛伽山的灵气,也影响了食欲。菩萨慈悲,心肠软,让老衲帮忙寻一个洗钵人。功成之后,送一个果位。”

“上官红儿,你愿随我去南海,给大黑熊洗钵盂吗?”

“师傅,小女子已了无牵挂,愿随您而去,吃苦受累都不怕,干什么活儿都意愿!”上官红儿梨涡浅笑,眉毛弯弯,一泓清泉溢出光。

懒残哈哈一笑,铜钵抛上半空,化成一乘浮舟。

跺脚生云,同载浮舟,清风吹动,划向天边。众人皆双手合十,目送浮舟,囗诵佛号。

远眺,天之南,金光灿烂,祥云生宝莲。


注:配图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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