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心底那点因他而起的涟漪,早已随过往的漫天风沙尽数掩埋,再也不会掀起半分波澜。
可命运偏是猝不及防,时隔半年,我又一次与他相逢。
端午小长假,我奔赴千里奔赴辽阔草原,未曾想,这片温柔辽阔的土地,竟是他的故乡。久别重逢,他坦然邀我相伴同游。那三日时光,温柔得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我们并肩在草场放羊,策马掠过无边碧野,钻进林间掏清甜的野花蜜,蹲在树下逗林间灵动的松鼠。
他骑着黑色机车,载着我驰骋在无垠草原,晚风裹挟着青草与野花的香气,拂满衣衫。他带我走进老宅,细看墙上古朴的佛经壁画,静坐一旁为我轻声诵经祈福。字字句句皆是虔诚,他祝我岁岁安康、日日喜乐,祝我前路坦荡、得遇良人。
他待我事事周全、件件温柔,把所有偏爱与善意都给了我,唯独绝口不提爱意,半句不谈我们。
短短三日,倏忽而过。
临别黄昏,我们同坐在草原高处的巨石之上,落日沉沉西坠,将两道相依的背影拉得绵长又寂寥。我的发间,戴着他亲手为我编织的花环。
昨日我们还为这束花小小争执过。他眉眼弯弯,单纯觉得花枝柔软好看,固执说这是最可爱的狗尾巴草,编的花环最衬我。可我清楚记得药理,这明艳烂漫的花草,是性味凌厉的狼毒花,我心底素来不喜。
可此刻,这枚我本不喜欢的狼毒花花环,终究妥帖戴在了我的头上。我望着花瓣浓烈艳丽的色彩,沉寂许久的心底,悄悄生出一点微弱、笨拙的期许。
我转头望他,轻声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晚风漫过原野,他神色温和沉静,只淡淡回道:“你好好上学,有缘自会相见。”
或许是草原的晚风太烈,或许是花环编得终究松散,在我转身踏上归程的前一刻,那枚承载了三日温柔与满心期许的狼毒花花环,终究被风吹落,消散在茫茫青草里,寻无踪迹。
我站在原地,低头望着空空的发间,心头骤然一空。
我沿着来时的路,细细在草丛里寻了很久。遍野青芜随风起伏,牛羊的铃声遥遥荡荡,落日余晖铺满整片草原,温柔又荒芜。可那一束独一无二的花环,终究彻底没了踪影,连一片残瓣都未曾留下。
他就静静立在巨石边,看着我徒劳的寻觅,始终没有上前。落日落在他挺拔的肩头,晕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他眼底温柔依旧,却藏着一层我拆不破、跨不过的疏离。
我慢慢站直身子,拂去裙摆沾染的草屑,把那点落空的期许悄悄压回心底,哑着嗓子开口:“丢了。”
他闻言轻轻颔首,声音被晚风揉得温润:“没关系,草原的花,年年春天都会开。”
我懂他的意思。花年年有,岁岁繁盛,可亲手为我编花环的人,独此一个;这三日毫无顾忌的温柔相逢,仅此一次。
归程的车鸣遥遥传来,打断了草原温柔的暮色。
我不敢再久留,也不敢再看他。我怕凝望太久,眼底藏不住的不舍会泛滥成灾,怕忍不住问一句,他口中的良人,能不能是他自己。
我背着行囊,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缓慢却坚定。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和这场短暂盛大的相逢告别。
临上车时,我终究没忍住回头。
他依旧立在那方巨石之下,立于漫天熔金晚霞之中,孤身一人,静静凝望着我的方向。万里草原静默无风,天地辽阔无垠,他的身影孤直又温柔,牢牢定格在我眼底,刻进心里。
我抬手轻轻挥手道别,他微微颔首回应,没有挥手,没有言语,克制得一如从前。
车门闭合的刹那,彻底隔绝了草原的晚风、落日与温柔,也隔绝了我和他之间仅存的咫尺距离。
车子缓缓驶离,窗外的碧草、远山、晚霞次第后退、模糊、消散。我靠着冰冷的车窗,积攒多日的酸涩终于翻涌上来,眼眶瞬间湿热。
这一刻我终于彻底明白狼毒花的寓意。
它生在旷野,明艳热烈、肆意张扬,看着烂漫无害,实则疏离孤绝、暗藏锋芒。可远观,不可久留,可惊艳时光,不可私藏余生。
像极了他。
他待我万般温柔,予我岁岁安康的祈愿,祝我得遇良缘、一生顺遂。他把世间所有最好的祝福都赠予我,唯独不肯赠予我他自己。
回到喧嚣的城市,生活迅速回归一成不变的平淡。晨起伏案,日暮安寝,再没有追风驰骋的机车,没有清甜回甘的野花蜜,没有草原晚风,没有为我诵经祈福的少年。
我把那三日的草原时光,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从不轻易示人。手机相册里存满了草原的风景,可最珍贵的几张,全是偷偷拍下的他。是他低头编花的温柔侧影,是他迎风骑车的挺拔背影,是晚霞落进他眼底的温柔模样。
我始终记得他那句有缘自会相见。
可后来我才慢慢懂得,世间大多数的有缘,都是温柔的搪塞,是成年人最体面的告别。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我看过无数场城市的落日,看过霓虹璀璨,看过山野晚风,却再也没有一场落日,能如那年草原黄昏一般,盛大温柔,又带着彻骨的遗憾。
日子一晃数月,我安分读书,认真生活,学着慢慢释怀那场短暂的心动。我以为,我们的故事,早已随那阵吹散花环的晚风,彻底落幕。
直到深秋,我因研学调研重回北疆。
秋风萧瑟,草木泛黄,辽阔草原褪去盛夏的葱茏,多了几分苍凉静谧。我独自漫步在秋日草场,鬼使神差般,又走到了当初那块高高的巨石旁。
晚风依旧,落日依旧,只是身边空空荡荡。
我抬手拂过石面微凉的纹路,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那日并肩而坐的两道身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到让我心口震颤的嗓音,温柔如故,穿过漫漫秋风,轻轻落在我耳边。
“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骤然僵在原地,呼吸一滞。
缓缓回头的瞬间,落日余晖恰好落在他眉眼之间。
时隔半载,他依旧是我记忆里的模样,干净澄澈,温柔坦荡。只是眼底褪去了盛夏的青涩,多了几分秋日的沉静。
秋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草叶,漫天飞舞。
这一次,没有匆匆相逢,没有仓促告别,没有转瞬即逝的花环。
他望着我眼底的错愕与动容,轻声开口,补完了那年黄昏未曾说出口的话。
“我说的有缘相见,从来不是客套。”
“我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