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如你所见,我是一具刚刚猝死的尸体。
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我的心脏好像还不甘于死亡,在弥留之际,它在我的胸膛内汹涌跳动,要挣扎、摆脱囚禁了它二十九年的牢笼。
它就这样剧烈跳动着,器官们是最爱我的,它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鲜血喷溅进我疲软的血管,直到一口鲜血迸进我的喉咙,我再次感受到生命的气息,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光线射入我的眼睛。
那是什么?也许是回光返照,也许世界上真的有上帝、玉皇大帝或是如来佛祖,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已经死了,人们总是在活着的时候幻想死去便了无牵挂,真正到了临死关头,却又牵挂太多。
一卷漫长的胶片在我脑海中放映,这是大脑在尝试最后的自救,或者也是想救我,但很可惜,在我二十九年的短暂记忆里,关于生的知识不多,关于死的问题却不少。
作为一个已经去世的现代人,我很乐意分享一下这场电影,以及关于死后的趣事。
电影的开场是一段激昂的钢琴乐,名为《野蜂飞舞》,十二岁那年,就是在这首乐曲的演奏声中,男男女女簇拥着我走上了断头台。男男女女中有我的父亲,也有我的母亲,有我的老师,还有许多来观摩我演出的邻居亲戚朋友......
我坐在等候席上,沉默。这场比赛有十个参赛选手,但冠军却只有一个,所有人告诉我必须拿冠军,我也告诉自己必须要拿冠军,因为大家都希望我必须拿冠军,所以我必须拿冠军,也许我并不是一个好胜心强的人,我也不是什么自私而又邪恶的人。各位,我说这句话并不是为了自吹自擂,我十分愿意将这座奖杯拱手让人,以换得逃离这场毫无意义的竞争。
但我不能,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什么,我害怕眼睛,我不害怕鄙夷的眼睛、丑陋的眼睛、没有眼球的眼睛,我唯独害怕愿望落空的眼睛。当眼睛里的希望消失时,人的脸也会消失,变成一片凄厉的苍白,圆润的面庞会变得像锥子一样尖锐,在上方悬挂着两个摇摇欲坠的白色眼珠。这是我十二岁时亲眼看到的,这双眼睛不吃人,但比吃人更加可怕。
但冠军只有一个,我拿了冠军,别人怎么办呢,别人也有父亲,也有母亲,也有老师,也有朋友,也有亲戚......如果这个奖杯被我拿到,那他们就要直视那双可怖的眼睛,而我会是那罪魁祸首,这使我深感自责。可如果拿奖杯的是他们,他们会像我一样自责吗,恐怕不会的。各位,像我这样道德情操高尚的人其实很少,这也是句真话,如果你们对此产生怀疑,那么质疑一个死者的道德,在我们这个敬畏死亡的国度也是不恰当的。
换一种方式想,这个奖杯本就应该属于最强者,它就是为最强者而设立的!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或许我也该收起一丝悲悯,但这更多还是自我欺骗,最根本的原因依旧是我不想看到那一双双失去希望的眼睛。
于是我走上了舞台。
演奏起了《野蜂飞舞》,说实话,这是一首我很讨厌的曲子,因为它编写得太过于真实,真的有成百上千只蜜蜂从钢琴键的缝隙中钻出来,在我的耳边嗡嗡鸣叫,几乎要搅碎我的耳膜,它们在我额头上蜇出一个又一个红肿的囊包,钻心的痛扎进每处皮肤,我无法忍受,也无法停下,因为评委们正看得津津有味,花了高价票的观众们看得不亦乐乎,更重要的是那一双双眼睛像一条条鞭子,配合着蜂群,抽打我的脸和屁股,那是最令人羞耻的部位。
我不喜欢钢琴,但我必须喜欢学钢琴,因为那个时候学得起钢琴的人并不多,我的祖上是贫农,父亲是一名公务员,我的母亲是一名人民教师,和钢琴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可以不喜欢学钢琴,但我不能不学钢琴,我学钢琴不是因为我爱钢琴,而是因为别人不爱、不学、学不起钢琴。
随着最后一声音符响起,野蜂终于停止了鸣叫,我随之被推上两边黑中间白的断头台,拿到了宣告幸存的奖杯,其他九个人也许都被砍死了,我也再不知晓他们的去向。许多人向我伸来拥抱,我也感觉不到高兴,我只感觉到脸颊滚烫,随后肩膀瑟缩,激起一阵冰冷。
获奖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钢琴,我不学,也没人再管我了,它已经不再重要。几年后我和父亲母亲一起把塔扔到了楼下垃圾桶旁边。这个该死的东西沦落到这个结局也是死有余辜,和它一起该死的还有数不清的数学英语教辅,因为这些家伙让我变得和别人不一样。对于小孩子来说,合群是非常重要的一种认同方式。我听不懂同学们对于动画片的讨论,也没有玩过时兴的网络游戏,甚至简单的摔卡片也没人愿意带我玩,因为我实在太笨。我承认我是一个书呆子,但我并不是主观想要变成这样。
我开始恨,我开始恨他们!明明他们的父母只是普通的工人,有的甚至失业在家,有的还是留守儿童,你们凭什么比我快乐!而我住在这个破旧的小区仅仅是因为这是学区房,否则我和你们就是两条不相干的平行线!对,凭他们的智商都不一定懂得两条平行线互不相交的原理。
我会弹钢琴,我是钢琴十级,我还得过全省奖项,我会演奏野蜂飞舞......我还会很多很多。真的,不骗你们,我比他们要强上千倍百倍,我根本不屑于玩摔卡片和网络游戏,即便我现在已经死了,我也依然这么说。
回忆到这,那段钢琴声才渐渐从脑海中消失,我仍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心脏跳得也没有之前剧烈,大脑依旧不断搜寻着有关“生”的回忆,我劝它别找了,可是它不听,把我拉回到那个罪恶的夏天。
十六岁那年,我就长到了一米八八,比全班所有男生,哦不,所有人都要高。我的成绩常常名列前茅,却只拿过一次第一,总是有一个矮个男和我竞争。从视觉上看,我并不觉得他有多么丑陋,但我总觉得此人相貌极为猥琐。他看起来只有一米六五,小眼睛塌鼻梁,常年都不刮胡子,活像个猢狲,可大家都喜欢和他玩,却不找我,真是令人遗憾。
各位,和之前一样,我再重申一遍,我不是一个嫉贤妒能自私自利的小人,我可以把我的一切让人给别人来逃离竞争,但他踩在我头上,让我十分不舒服。有时候我会不自觉地去想他一定是用了什么邪门妖法,各位,我保证这个想法绝不是我主观所作,是头脑硬塞给我的,或者是魔鬼硬塞给我的。他会考试作弊吗,这倒有可能,但我也没有证据,当然没有证据也可以定他的罪。
说到这不得不提到一件极其有意思的事情,这个同学,做选择题居然能忘了涂卡,导致他2020年11月第三次月考的选择题全是零分,当我看到我的名次移到第一位时,顿感心潮澎湃,斜眼瞟视身边惊讶的人群,眉梢止不住向上勾出一道弯弯的喜悦,我摇摆着身子坐回座位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落寞的、可怜的、可恨的瘦小的背影,他哭了,像个懦夫!他是个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你是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失败的,有什么可哭泣的,我们每个人都有失败的时候,难道因为一次失败就要就此沉沦吗?一个男子汉遇到一点挫折就掩面哭泣,我不知道这位日后还能干成什么事。
不,我怎么能这样想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如果今天面临这件事的是我,他更不会嘲笑我,说我是懦夫,反而可能会安慰我。但他现在距离我只有两米远,我却像被黏在凳子上不得动弹,我真的想去安慰你,可我真的无法走动!因为你比我好,比我优秀,比我强大,一次又一次将我踩在脚下,所以我恨你!你的每一次胜利都逼着我去凝视那两双失去希望的可怖的眼睛!我并不是看不起他,可一个纯靠自学的穷小子,凭什么能比得过投入如此多金钱在文化课上的我,这不公平,可这又很公平,我恨你,可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恨你?我哭了,也许我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这样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哦,和你们絮絮叨叨到这里,想必你们也厌烦了。所以我这有一个好消息通知你们,我的心脏彻底停止跳动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回光返照的时间比一般人还要短,大脑还没播放完短暂的一生就结束了。我感到身体里有一股凉飕飕的气飘出来,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灵魂吧,还真是让我感受到了。我飘着拉开工位的抽屉,里面是两盒速效救心丸,早知道不买了,反正也没用上。下面的抽屉放着我的工作牌,这个程序员工作是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也是最后一份。当然这也不是我的选择,更不是我的爱好,一是因为这是我父母安排的结果,二是因为这是当下最赚钱的行业。
我没有什么爱好(不要再提弹钢琴),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听起来很悲哀,但习惯了反而有种幸福,自由是一种很昂贵的东西,我不想为此付出代价,我也没有资格提出要求,因为我高考失利了,只考上普通一本,从平常的第二名掉到第二十二名。
十八岁生日,我把自己锁在储物间里痛哭流涕,现在我作为一个死人回望当时,固然觉得有些可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存在呢,我是为了不看到那可怖的眼光而存在的,我有时候渴望被凌辱被践踏被辱骂,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彻彻底底地做一个混蛋而不用带着各种期许而活着,我不用参加狗屁钢琴比赛,我可以在井盖上和孩子们抽打卡片,也可以不做一个只会攀比的阴暗小人。可我不是混蛋,我是孝子,我是爸妈的希望,他们不会希望我掉下去,我不同于富人,从羊水里便可一步登天;我不同于穷人,依靠一技之长在小县城里便可傍身,我是在夹缝里生存的人,我要爬,拼了命地爬,还必须把别人踹下去,我才能爬上来,可在高考这么关键的时刻你们为什么把我踹下去了呢?
是我踹下去的人太多,遭报应了吗?被我踹下去的人啊!请你们原谅我,我是为了提升自我,我是为了做一个大孝子才这样去做,让我的家庭好起来。人生下来就是要做孝子,来感恩的,各位,不是吗?羊跪乳,鸦反哺。如果辜负了他们的期望,怎么能叫尽孝呢?是为了让他们老有所终,让我的子嗣幼有所养,难道这也有错吗?大家!这社会总是要有螺丝钉转的,可我不希望做螺丝,我要做发动机,我要做引擎,哪怕做轮胎也好,大家都有各自的难处和想法,我可怜你们,你们也应该可怜一下我。我是一个道德高尚的人,我愿意舍弃一切把这些都让给你们,去做一个微小的螺丝钉,但我实在怕那双可怖的眼睛,各位。
不过现在我不用害怕了,我已经死了。哦对了,忘了告诉大家伙我的死因是什么了。我并不是加班过劳死的,我的老板反而对我很好。我也没有什么先天性疾病。我只是死了,单纯的死了,就像一朵花瓣飘落,被大地分解,也就消失了。
哦!几个同事发现了我的尸体,他们正在报警,想必我已经发臭了,他们个个捂着口鼻。几个医生把我的身体抬了出去,我飘飘然在公司中游荡,所有同事面无表情,呆呆地凝视着我离去的方向,他们也许内心都高兴地跳起舞来,或者打算下班喝一杯来庆祝这个关系户的陨落。一个关系户的存在,就意味着一个公共岗位的消失,作为一个道德高尚的人,我也替他们高兴。
但A小姐不会这样想,其中包括我的大学同学,曾经的暧昧对象,出于隐私我就不说她的名字,暂且用A来代替她。A小姐和我不同,她是正儿八经应聘来到公司的。她热爱计算机,也热爱工作,她常说自己是幸运的,职业与兴趣相重合是无数人可望而不可求的事情。我作为关系户自然是清闲,她则经常熬夜通宵写程序。于是每天夜里我都在等她加班结束,开车送她回家,但可惜今天我做不到了。
我曾经多次向她求爱,都被她婉言拒绝,她也开始疏离我。我昨天大费周章约她到公园划船,将船停在湖心中央,我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她哭了。
“因为你是空心人。”
因为我是空心人,哈哈,虽说她家境一般,眼光倒是毒辣,没错,我就是空心人。但当时我只是这么想,嘴里依然保持沉默。
“好了,让我上岸。”
“我找不到岸在哪里。”
“你难道要一直在水里吗?”
“好像是的。”
“你可以一直都在岸上。”
“可我现在明明在水里。”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要拉上别人。”
A小姐夺过船桨,划到岸边,自己上了岸,可我依然站在水里。
“再见。”
“明天还会见。”
“我要辞职了。”
“找到下家了吗?”
“没有。”
“这么好的工作......那别人怎么看你?”
她的脸变得火热,仿佛积攒了很大的怒火。
“管好自己!”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向广阔的河岸。而我在第二天就死了,死在狭窄的办公室。
我飘到她面前,她的眼睛注视着尸体离去的方向,瞳孔中充满着对我的大悲悯。我虽然比较卑鄙,但至少也不是一个可悲的人吧?她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我也许该回家看看爸妈,他们还不知道我的死讯。
一进家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墙金红色,我从小到大的全部奖状,也是我的心头之恨。他们正在做饭,知道我今天回家吃饭,特地做的红烧排骨,他们在讨论着我未来会如何娶妻生子,会比他人又优秀多少,光宗耀祖,显耀门庭。
我飘到那些童年时期,不愿意带我玩的伙伴家里去,有的上了大学,还在读博士;有的上了中专,做了维修工,媳妇漂亮,儿女双全;有的在开大车,跑长途物流,匆忙一日三餐;有的爱写小说,当了语文老师,桃李满园;有的当了公务员,有的当了服务员,有的做了警察,有的当了囚犯,有的是发了横财的腰缠万贯妻离子散,有的是仅够温饱的情真意切幸福美满。
我是一个不知冷暖的孤魂野鬼,飘荡在茫茫人世间,法医将我的身子连连摆弄,连尸体都是别人规定的形状,当他们剖开我的身体,里面竟是一片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