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我从梦中惊醒过来。他们在锯一棵树,“嗨哟”“嗨哟”地锯着河岸边上的那棵枫杨。树倒下来,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我穿上衣服出门。仅仅经过一夜,苍老的树上已经长满了绿叶,叶子鲜嫩、年轻、茁壮。站在枫杨树底下,我惊讶地发现了一个大秘密。我一直以为所有的树都是无所事事,或者无可奈何的。它们只能站在同一个地方。无论这个地方是河滩还是荒漠,是山岭还是广漠之野,它们只能呆呆地一动不动,听天由命。然而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枫杨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沉默不语。它和大地说话,和风说话,和暴雨、雷电说话,和歇脚的动物或者栖息的鸟儿说话。它有着独特的言语方式。它说的每句话都有意义,它要沟通的对象太多了。脚下的苔藓是它的朋友,蜜蜂、蝴蝶、飞蛾、蚂蚁是它的朋友。身旁的苏铁、乌桕,不远处的含笑,也是它的朋友。那只每天都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它身上停歇的白鹭,几乎像它亲近的家人。它知道怎样和它们相处。它甚至记得它们说过的话。它会因为它们的话,调整自己生长的姿态,改变自己开花、结果和落叶的时间。
没有一棵树只是轻松地站在那里,没有一棵树不是在紧张地忙碌着。有一些树,甚至会在夜间失眠。它们喜欢白天就是白天,黑夜就是黑夜。如果黑夜像白天那样明亮,白天总被雾霾遮挡,冬天总也不冷,夏天干旱少雨,它们会烦躁不安,它们会拒绝开花,或者只开很少的花。它们会等一个好年成再结出满枝头的果子。它们有足够的耐心。
跟这棵枫杨相比,我显得浅薄而无知。我们活在一个空间里,却不是活在一个维度上。我自高自大又自艾自怜。我渴望与人说话,说完之后又深感痛悔。我嘲讽着我自以为了解的人,事实上却是在嘲笑自己的荒谬。我羡慕沉默,却在聒噪中蹉跎岁月。也许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梦中枫杨的死才让我心口大痛。我从来不轻视梦,梦告诉我的总比现实告诉我的还要多。
只有风在说话,风逗弄着它的叶子,枫杨仍旧一言不发。它默不作声地恋爱、繁衍,结交各样的朋友,详细记载每一年的历史,站在高处洞察着未来。它不说话,却把每一天都活得美好。它把每片叶子、每朵花、每一粒果实,都用心长好。这样的好,即使最伟大的艺术家也无从挑剔。这样的好,它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它不是十分在意。它因为沉默而高大,它因为了解自己而沉默。
年少的时候,有个女孩跟我说,她将来爱的人,应该是“高大而沉默”的。我不知道,她年纪那么小,怎么就能这样深刻。然而她是对的。
我希望她能找到一棵她爱的树。如果这样,她是幸福的,树也是。树什么都知道。
——《树什么都知道》申赋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