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许霞飞在城西“三泉殿”内摆了个刻字摊,兼营测字、算命,生意清汤寡水,守株待兔。好在此类营生干手燥脚,无需过度劳作,每日且有充裕的闲暇,浏览进进出出如过江之鲫的众生百态,不失为一种乐趣。由于阅人无数,老许的眼光自然比常人来得尖刻,但凡有生人陌客出现,第一时间便会落入他的视野。
某日傍晚,斜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淡出阶沿,但见门口一黑,走进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访客。老许斜瞟一眼,果然来者不凡:戴一副金丝框眼镜,穿一件灰色卡其布敞领中山装,方脸,浓眉,分头,发质精光油亮,脚穿一双黑皮鞋,走在石板上笃笃响。显然不是本邑土著,那份从容,也不是赶路讨生活的过客,猜想大概来自大城市的商贾或教师之类。那年轻人进入庙里,也不与人招呼,顾自好奇地东张张、西望望,摸摸石柱,瞧瞧斗拱,然后走到黑龙大帝神像前,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三拜。
不知何故,老许对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便主动上前搭讪:
“先生远道而来?”
“嗯嗯。”
“怎么想到来此无名小庙?”
“哦,我是在书上看到的。这三泉殿似乎有些来历。”
对方一口京味国语,字正腔圆。小城里也只有许霞飞这样去过省城、跑过三江六码头的人才听得出来,而且能用“洋夹土”的官话应对。
“先生果然有眼光!这三泉殿还真不是寻常庙宇可比,这是宋代的遗物!”
说起三泉殿,老许如数家珍,兴致勃勃:“传说早年城外大溪里有一条黑鲤,潜心修行,终成正果,跳出龙门,变身为龙,黑龙喷水,涌现三泉,泉甘而冽,常年不枯,于是乡人凿泉为井,并在三泉旁建黑龙大帝庙。你看这顶上的藻井,三龙拱珠:左主旱,右主涝,上主风调雨顺……"
客人跟着老许在殿内转了一圈,问:“那三口井还在吗?”
老许答:“年深月久,有两口废了,只剩一口。”便热情引路,带客人前去观看古井。
井在庙北侧一棵银杏树下,呈八角形状,中涵一汪碧水,方圆数丈,深不见底。四周砌了帮岸,临水铺着石板,一条石阶路自上而下直达井边,正有老妇用木桶汲水上岸,磕磕碰碰,水洒了一路。老许介绍:原来三口井都有井沿,后来撤了,改成敞开式,便于多人同时使用。“这口井,满足了周围上千烟灶的饮用、洗菜、涤衣之需!”
“好水,好水!”客人连声赞叹,正正眼镜,向水拱手而揖,神情有点古怪。老许想笑而没笑:"这城里人规矩比乡下人还多。"
“这古井是否还藏着故事?”
“故事?有啊!”老许看看天色渐晚,便说:“走,我请你去喝口小酒,慢慢讲给你听!”
“不不不,不好意思……”客人再三谦让。
“嗨,一顿饭算啥!你我萍水相逢,也是缘分。”
老许不由分说,拖着客人来到附近后司街的“醉仙楼”,叫声“小二,来盆卤肉,两块豆干,两个千张包,一盘兰花豆,热一壶老酒。账,先给我记着。”小二苦着脸说:“许先生,你的账,已有三四笔未结了。”老许一瞪眼:“我日日坐店,怕我跑了不成?今天招待贵客,别扫了我的兴。”
小二瞟了客人一眼,不吭声了。客人听不懂方言土语,还客客气气地冲着小二点头。
老许转头对客人说:“小地方没啥好招待,请莫见怪。”
“告扰、告扰,给您添麻烦了!”
主客应对之际,老许忽然发现,对方虽然满口标准国语,但涉及某些日常生活用语,往往反应不及时,甚至像是对牛弹琴。
老许呷口酒,说起“三泉殿”的一段掌故:那是四五百年前的事了,明嘉靖年间,一股倭寇入侵本邑,焚掠坡街许氏宗祠及民居七十余所。撤去时,有二寇落后,看到一对姑嫂,顿起淫心,追至三泉殿后。小姑掀开井盖,踩着井壁躲入井下,嫂子为二寇所擒。问其另一女子何在?嫂指指井里。二寇便找了箩筐、绳索,其一坐筐内垂入井中,抓住小姑,唤同伙先将小姑扯上。小姑上来后,与嫂子并立井侧,看那贼寇再投下筐去接同伙,交换个眼色,协力抱住那贼寇双腿,大喝一声“嗨!”顺势将其推入井内,随即盖上井口,遂将二贼闷死在井底。此事传为一时佳话,姑嫂二人还受到官府旌表。但因井里死人,不洁,且不吉,乡人便将此井填埋了。后来建造城墙又填了一口,只保留了现有这一口。
客人放下酒盅,一时无语。老许以为他没听懂,欲加解释,客人低声问:“您确定是两个日本人?”
“倭寇么,自然也有本地浪荡子跟着混的。几百年前的事了,谁说得清?”
客人脸色煞白,盯着桌面,喃喃自语:“我家先祖怎会如此造孽?”
老许举着筷子,愣住了,“有这等事?不会是巧合吧。”
客人神情落寞,说:“实不相瞒,我来自东洋,此次奉家父之命,来贵县寻访三泉庙,只为圆长辈们的一桩心愿。”
“你是日本人?”
“是的。据说我们家族有两位先祖就死在贵县的三泉庙,死因不明。家族前辈早先也曾来此祭奠,近年来因战事阻隔,无法成行。如果那两位先祖确系因此而死,还有何面目享受后人血食?”
老许大为吃惊。抗战已历六年,当初小县城向前线输送兵员,人人学唱救亡歌,捐钱捐物,也曾热闹过一阵,但近来大家似乎都有点疲惫了,战事在前线,这里是后方,毕竟人人都要生活,吃喝拉撒,一天不能停更。所以,老许对眼前这位不速之客也视同寻常,未加细究。孰料今天请来喝酒的竟是个日本人,还是倭寇的后代,这顿酒岂不是白请了!
“我这趟来,不该是祭奠,而应当是谢罪、赔罪!”
老许刚才有点尴尬,心中旋即释然:这个日本人,肯当着中国人的面,认下祖宗的不是,还有点羞耻心。年轻人尤其坦诚,全无戒备之心!便转而宽慰对方:“四五百年前的事了,你又不在场,无需为死人背罪。吃酒,吃酒!”
给客人斟满,顺口拉起家常:“哦,请问尊姓大名?”
“本姓佐藤,中文名钱清秋。”
“钱清秋,这名字雅。不过,既姓钱,清秋二字便有些对冲。”
“不瞒你,家父是办公司的,在上海有些生意。”
一听做生意,老许顿生敬意:“冒昧问一句,令尊大人做的是啥生意?”
“我也不太清楚。我刚从北平大学念完博士,准备回国任教,不关心公司事务。”
“失礼,失礼,是我饶舌了。人有隐私,公司有机密,我不该问这些。”老许进而表明善意:“既然你来到敝县,人生地不熟,需要我帮助的,尽管说。我这人最重义气,钱在我眼里,啥也不是!”
客人反而觉得歉疚,连连表示:“不是这意思,不是这意思。我初出校门,不懂世事。”摘下眼镜拭了拭,鼻梁上竟渗出了细汗。
老许再次举杯敬酒:“中国有句古语: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记着,下次再来,别忘了找老哥,老哥当与你把酒言欢,重叙旧谊!”
客人回道:“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店外有卖烤红薯的吆喝带着香味飘过街去,小二哥扑到窗口张望,等到回过头,见老许的酒桌已经空空,翻开账本,留着老许的签字,撇撇嘴,用指甲在那名字上狠狠抠了一圈。
当晚,送别客人,老许踏着月色,哼着小调,兴冲冲回家。老婆刚把三岁的儿子哄睡,看着老婆隆起的胸部,眼里竟变得色迷迷,说声睡觉,叫老婆躺下,抽出枕底一本《初刻拍案传奇》,翻到一页,津津有味地念了起来,念到小尼姑和书生同睡船上一幕,念得自己脸红腮热,抓手挠耳,却听得老婆在脚下早已鼾声如雷,心头顿时蹿起一股无名火,一脚将老婆那团肉体踹到床下……
老许思想起来有些烦躁,这日子过得太窝囊,无趣!说白了就是没钱。有钱,娶个三妻六妾又如何?
他怕自己这辈子会被锁死在三泉殿里。他的刻字摊,靠西边廊柱放一张小桌,两只凳子,桌上铺块蓝布,摆几方青田石、几块牛角料,便是全部家当。刻字生意在方寸之间游走,攒着手劲,刻刀一笔一画,容不得一丝疏忽,赚的却只是蝇头小利。那个时代需要带章携印的无非官商人等,平头百姓有几个会光顾这门生意?他许霞飞好歹是个饱学之人,能书会画,能说会道,若是处在早先科举时代,好歹博个廪生贡生啥的,谋半份皇粮,尚有公门递补机会,无奈时运不济,兵荒马乱,君子爱财,求而不得,养家糊口都没着落!明知老婆跟着自己苦巴巴熬成了黄脸婆,操劳家务,抚养小儿,这个家离她不得,是自己对不起妻小,但他不这样想,反觉得家庭成了累赘。
他坐在刻字摊旁看出去,大门口阶沿上排排坐的是一班目光呆滞的老倌,只有人生尽头,哪来发财的希望。忽然害怕起来:几十年后,自己也会挤入其中,屁股底下只剩一块捂热的石板。
无事时便给自己打个卦,由于心中暗藏先机,有意无意就盯住了“潜龙勿用”、“或跃在渊”这些个词汇。三泉殿供的那条黑龙,不就是一尾鲤鱼变的?
三泉殿前就是大溪码头,人来人往,上船下船,南北货流,挑鱼担菜,一片繁忙景象。传说:坡街许氏老太公请大名士刘伯温看风水。刘远望三泉庙前,蔽日旌旗,连云樯橹,以为是藏龙卧虎之地;走近一看,只见大溪上竹篙冲天,桅杆林立,遂叹息道:“啊呀,三泉庙前不过是生财之地。”果真是生财之地也好,可财运什么时候会落到自己头上?
寻思俗世的经验,突然醒悟:“马无野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于是,他开始琢磨赚钱的捷径,甚至一夜暴富的机会。
老许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急不可耐,越来越咄咄逼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刺探。坐在阶沿上的老倌们偶尔也会因一个话头引起小小风波,无非家长里短的鸡毛蒜皮,老许对这些毫无兴趣,唯有“猎物”进入视线,才会冷不丁地打起精神,眼如鹰隼,手如利爪,迅速做出捕捉的姿势。
又是一个傍晚,老许正待收摊回家,只见匆匆跑来一个中年汉,一看就是衙门中的跟班,早早秃顶,额头皱纹似刀刻,显然也是平生不顺之人,营营碌碌,一事无成,心事重重。
果然,来者苦着脸,说自己来自温州,姓陈,好不容易谋得一份差事,被派到此地关岭税卡当税吏,等候多日,才拿到公文,不料接到家书,老父病危,不得不赶回去侍候,这一来一去,路远迢迢,水路陆路倒三四回,还不知父亲病情如何,没有三个月来不了。
对方先看了老许摆的样章,从怀里取出聘书,说要刻关岭税卡的印,另加一枚私章,务必连夜办好。他明早乘船返乡,想把印章一并带回,确保无虞。
老许接过公文,仔细询问哪一行该作篆书,边栏宜粗宜细。一面安慰:“百事孝为先,差事跑不了。你放心,我连夜替你赶工。”
对方心急火燎,连连称谢,约定明日早晨到码头交付,货款两讫。老许表示:“不必谢,你我互不相欠,顾客的事就是我的事。酬金么,我不多要,10块。”双方立马成交。
老许送走顾客,心里已然翻江倒海:运来了,就这样猝不及防,推都推不掉,“天与弗取,必受其殃”!趁机赌一把?这可不是通常的捞点外快,干系重大,干成了,或许一举改命,干砸了,少不了蹲几年班房!“若要富,走险路。”他对自己说,不能再死守下去了!
回到家,立刻挑灯夜战,一通宵刻了两副一模一样的印章,看看天已大亮,自己收好一副,将另一副直送码头。温州人已在等候,脖子伸得丝瓜长,双方验收、交割完毕。帆船起航远去,对方还掉头向他招了招手,当然绝无“孤帆远影碧空尽”的意境,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嘴角露出微微一笑。
回家又找来一张酱黄的牛皮纸,仿制一份县衙委任书,蘸了鲜红的印泥,盖上县府公章和县长私章。做这些,对他来说驾轻就熟,平时私下里就藏着不少模本,可供随时取用。好在当时小县城还没有照相馆,此类文件资料一般用不到真人相片。
次日,简单收拾几件行装,戴一顶灰色毡帽,对老婆说要出门做笔生意,叫她带好儿子,少去街上那些热闹杂乱的场合。
老婆有些诧异,但习惯了,没敢多问。
老许步行50华里,赶到两县交界的关岭税卡。
道是税卡,就是借用当地路廊隔起两间办公室,兼作寝室。共有5名税员,其中之一是老态龙钟的账房先生,瘦得皮包骨,戴一顶瓜皮帽,手里时时攥着一把旧算盘。有3个是从附近村庄聘来的壮汉,都是些“破脚骨”,充当税警或打手。只有一个眉清目秀的童子,叫阿顺,才17岁,看上去挺机灵。老许赶到时,三个税丁正在廊下赌钱,看见陌生人也不起身,阿顺则即即伶伶迎上来,接过他的包袱。
老许掸掸长衫,坐下,从皮袋里掏出公文,交给账房过目。账房戴上老花眼镜,挪至门口亮处细细看了,折好,双手奉还。
老许招呼全体人员开会,布置:“抗战前线吃紧,县库空虚,县长亲令敝人来此主持,任务沉重,要求每日征收额定税金不得少于10两银子,另加临时附捐若干,不可放过或藏匿一个奸商!大家听着,自即日起,我给你们每人在完成的税金中提成1厘,多劳多得,完成者有奖,完不成者扣罚,各人都长些心眼,不得耽误军国大事!听明白了吗?”
三个税丁原是无聊落汉,互相瞧瞧,懒洋洋应了。阿顺把腰板挺直,答得响亮:“明白!”
老许喝口水,又补充一句:“县府说了,我们是政府收税,不是土匪打劫,行事必须端正,不可毛手毛脚,对过往商家须好言相对,收钱走人,不可打骂,更不许徇私枉法、私下截留!”遂瞪着眼,一个个扫过去。
晚间,老许与老账房同睡一间,问了些来往货物品类,每日进出款项等事宜。闲聊几句,问:“你做账房几年了?”
账房答:“从光绪三十六年起到现在,有几年了?”
老许说:“你这辈子也算吃上安稳饭了。”
“安稳?怎么能安稳。替官府收税,一掴一掌血,一鞭一条痕,这钱来得不容易,也不干净。”
老许细细品味,不置可否,只是应承:“我初来乍到,事务不熟,对外面几个混子不太放心,一切有赖老先生,你得替我把把关!”
账房先生“嗯嗯”,冒出一句:“许先生,你这颗县府大印,有点新。”
老许大吃一惊,好在黑暗中对方看不清他的表情,默了默,说:“老先生果然是老成持重之人,公文看得仔细。”
“看了几十年,也就记得这点东西。”
老许下床摸到茶壶,倒一碗水,端到对方床边。老头没接,说“夜里喝水,起身麻烦。”在被窝里窸窣了一阵,床板硌着腰背,找一处舒适的位置。
老许把碗轻轻搁下,压低声音:“不瞒老先生,我也只想沾点便宜。世事混沌,难得糊涂,有些事看破不说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也就三个月,我会见好就收。公账你照做,不为难你。额外进账,你我二八分成,如何?”
屋外风吹竹叶沙沙响,账房漫应道:“钱不钱,对我这年纪的人来说,没大用处喽。年轻人,好自为之,别捅出娄子便是。”
次日开关,几个税丁端出两条板凳,一条横在马路上,一条自坐。一个把玩着一支木壳枪,一个背条“三八式”,枪管都已锈迹斑斑,也不知上了子弹能否打响。阿顺手持一杆梭镖,站得端正,反显得威武。但有挑担、推车、摇着货郎鼓的走过,几个人便上前翻检搜索,免不了一番推推搡搡,口角之争,或多或少交几个铜板才放行。
老许看在眼里,都是些小鱼小虾,一天下来也没多少花头。问一个混子,混子笑而不答。老账房走来训斥那混子:“欺生哪,还不去几个山口转转!”两个混子才极不情愿地背上枪,踅下山腰去。不一会,就传来一阵大呼小叫:“站住,不许跑!”老账房带着老许从一条小路横插过去,果然堵住了一支由四头驴马组成的商帮,贩私盐和海货的。
混子追得气喘吁吁,抄起枪托就要敲那商家的头,被老许喝住:“讲过不许打人,谁让你动手的!”那海客连连作揖,称老许“青天大老爷”,让老许很是受用,口气便和缓更多:“国难当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前方将士有饭吃,才有力气杀敌。”当即让老账房验货,估价,盐价、鱼价一件件分别算,正税附捐一项不少。海客听到最后,脸黄如蜡,又不敢争辩,只好乖乖数钱、交钱,赶脚上路。
老许看出了门道,原来这条旱路虽设了关卡,但山上口子多,货重的商家通常绕道而行,要想抓税,就看几个税丁肯不肯出力。当晚,老许兑现承诺,给几个混子各人赏了三个铜板,混子们说,老板守信用,卖力替你干!
此后,几道山口果然把得紧紧。老许每天跟着巡查,遇到商家被刁难,还不时替人讲几好话,好话不值钱,收钱实打实。附近渐渐传开,新来的掌柜脾气好,就是税钱咬得紧。
三天后,老许让账房打了个包,将零零散散的碎银、铜板归集到一处,说是拿去上交。大致数了数,总值10两纹银,其中几枚袁大头尤为赏心悦目。回到县城,当然没去县衙,一路小跑,一头扎进自家屋里,随手关门,叫来老婆,递她一块银洋、一把铜板,让她给儿子买点好吃的(那时可没奶粉,给婴儿吃点放糖的米糊就不错啦)。
老婆问“这几天跑哪去了?”
他说:“别问,女人只管吃饭就是。”凌晨,继续赶着天星出门。
日子渐入平静,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日积月累,差不多攒下了七八十两银子。
第三个月开始,老许悄悄把阿顺叫到一边,交待他一项任务:我通过朋友给你谋得一份差事,县衙缺个扫地倒水的,你从明天起过去上班,一月有10元钞票可赚。记住,嘴要乖巧些,动作麻利些。另外,替我盯着,有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脸上有一块疤,一见到此人,即刻回来向我报告。因此人与我有点过节,我要防他在县长面前说我坏话。随手塞给阿顺一叠铜板,阿顺捧在手里掂掂,开心得两眼放光:“保证完成任务!”
半个月后,日近黄昏,阿顺匆匆赶回报信:“见到此人了!听说他马上要来接管税卡。”
老许心中有底,故作镇静:“别瞎说!此人想抢我位置,没那么容易!”回头悄悄把一包碎银塞给账房,声音微微颤抖:“我有急事回城,呆几天,这里的事,你替我看着。”
连夜赶回城里,理出一堆散钱交给老婆,让她立刻回山里娘家避避,若是有人来问,一推三不知。
老婆哭着问:“你到底犯啥事啦?”
他还是那句话:“别问,女人知道得越少越好。”匆匆收拾了几件衣裳,连同一团银子钞票裹进包袱,拔腿就走。走到门外,想想又回过头来,搂住老婆肩膀拍拍,说:“等着我。到时会寄钱给你的。”又盯着睡着的儿子看一眼,才咬咬牙,扭头而去。
趁着夜色,顶着露水,这次不走官道,而是沿着乡村捷径,往西走出县境,再转道省城。到了省城,仍心有余悸,便直奔上海洋人的租界去了。
初次来到上海,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十里洋场真把许霞飞给震撼到了!一个人窝在山区小县城,是无论如何想像不出外面的花花世界竟是这样一种存在。
一连三天,他都在大街上闲逛,看外滩,看南京路,看24层高的国际饭店。路上的女士烫着头发,露着胳膊,走过身边香气扑鼻。绅士们挟着皮包,穿着西装,钻进轿车,车门一关,屁股喷出一道黑烟,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夜间,踱到黄浦公园,昏黄的灯光下,树脚草丛,一对对男女箍腰搭背,搂搂抱抱,看得他两眼发直,心惊肉跳!
老许觉得在大上海很安全,这里人海茫茫,就像一枚针掉入大海,谁会关注到他?
他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晚上睡觉把钱袋绑在腰间,醒来时首先摸摸钱袋还在不在。接着打算找一份营生,吃饭第一要紧。曾经设想投亲靠熟,本族早年有些人到上海切橡皮做皮鞋,站住脚后再没回乡;转念一想找老乡未必合适,老乡怕的就是老乡,城里人最怕乡下来的穷亲戚。再说找到老乡,万一消息传到老家,岂不是自找麻烦?
好在随身有一门刻字手艺,这时或许能用得上。于是那日在小客栈外的弄堂口摆了个小摊。谁料生意尚未做成一笔,两个巡警过来,要查他的牌照,他只好含糊应对,初来乍到,不识规矩,这就去办。可转念一想,办牌照要问籍贯、问来历,他怎么回答,怎么证明自己淸白?收摊比摆摊来得还快,只好暂时搁下,另想办法。
那天他走在四川北路上,初夏日头渐渐显出威力,头皮晒得焦辣辣,双腿有点重,不想动了,就走进路旁一家小面馆坐下来,叫声“老板,来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用筷子头挑了挑,慢慢地用,一边观察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暗想,这城市里的“白相人”还真多,东游西荡,也不知靠啥营生。他想从中找到一线缝隙,钻进去,融入其中,但左看右看,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东转转,西转转,挨到路灯亮起,回到入住的小客栈。走进弄堂口,一个站街女晃到他身前,叫声“爷叔,要不要玩玩?”那女的身材娇小,头发烫得像乡下的草蓬,脸上敷着一层厚厚的粉,涂着口红的嘴唇像水蜜桃。老许心里直打鼓,低声问:“多少一次?”“起价3块,多了随老板客气。”老许略一沉吟,便跟着进了一家院子,上楼。说实话,这两三个月来,就像尿憋急了,急着释放,一进屋,二话没说,便如饿虎扑羊,一阵狂浪过后,全身是汗,仰在床上呼呼出气。“老板好厉害哦。以后多来。”“多来?”老许蓦然清醒,匆匆穿衣起身,丢出3块银圆,慌忙跑路。那女人缠着说:“大哥,再添一块么。”“说好3块就3块,多一分没有。”“乡巴佬,小气鬼!”那女人噘起嘴。老许走出老远,心里还在念叨着几句古诗:“访遍青楼窈窕,散尽黄金买笑。金尽笑声无,变作吠声如豹。承教承教,以后不敢轻造。”
一周过去,老许开始怀疑这魔都不是他该呆的地方,得考虑換个去处。
那天上午,在虹口公园逛了一圈,出来,走到江湾路一号那幢军舰模样的大楼,据说是日本宪兵司令部,高四层,顶上有瞭望台,普通人走过,朝里面张一眼都会招来大兵喝斥。他猫着腰,从街对面俯首而行。一抬眼,看见有个日军军官从大门口出来,穿过马路,看似冲他而来,其实是擦肩而过,却被他一眼看出了:“佐藤先生!”那军官一怔,目光对接上,惊喜地叫道:“许先生,是你,你怎么来上海了?”
老许看着对方那身军服和腰间的阔皮带,一时手足无措。佐藤却已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说:“走走走,我请你喝酒去!”
佐藤带他来到山阴路上的一家小酒馆,老板看似很熟,安排了一个僻静的小包间,老许见对方如此热情,顿生一股暖意。
佐藤摘下军帽挂在墙钩上,招呼老许入座,问:“许先生,你来上海有啥事?”
“老家山沟沟,靠刻字养不活一家人,想来找点生意做做。”老许当然不会提起中间发生的一段插曲。
“找到了吗?”
“来了一星期,地方太大,摸不到门路。”
“哦,别急别急,慢慢来。”佐藤倒了两盅绍兴老酒,自己先干为敬。
老许陪着喝了一口,坐稳身子,问:“你不是说回国教书了吗,怎么穿了这身衣服?”
“国家征召,无可逃避!不管你教书、经商、开饭馆,征到谁是谁。”佐藤叹息:“大日本帝国也快没人啦!”随即转换话题,问起三泉庙,问起银杏树下那口井,又说起山城小店的下酒菜特别好吃。老许笑道:“上海什么没有,乡下的土菜有啥好。”佐藤却认真说“不是一样味道”。
酒过三巡,佐藤从内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给老许看:一个少妇坐在藤椅上,捧着本书,看来是那种文静而温柔的类型;倚她身边站着一个小男孩,穿戴齐整,抿着嘴,略显矜持。
“是我的内人和儿子,去年寄来的。儿子五岁,现在又长高了。”
“我儿子也满三岁了。”老许顺口说道,他结婚迟,儿子反比人家小。忽然想起儿子那双新布鞋,当时买大了,老婆往鞋头里塞了团棉絮,不知现在合脚没有。便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佐藤对着照片端详再三,郑重收起,放回贴身处。沉思片刻,说:“许先生,现在局势很乱,上海也没啥正经生意可做。这样吧,我的商行正缺一个能认字、能算账、能跟中国商家打交道的人。我知道你是个有知识有能力的人,就到我的商行,帮我一起做吧。”
“到你的商行?”生意来得太快,老许反而有些犹豫,不敢轻易就接。
“怕别人说你当汉奸?”
老许苦笑,点头:“我毕竟是中国人,‘做杀头生意,赚屎屁铜钱’,这样的事不做,怕以后在乡人面前抬不起头。”
佐藤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背黑锅,你心里有数就是。现在,只要出了上海地界,那周围一片,无论江南江北,谁是日蒋汪、谁是共产党就分不清了。我的任务是为皇军采购粮食,人家要我的是药品、器材,其实就是各方之间的利益交换,明里暗里,心照不宣。在商言商,莫问政治,你可以‘身在曹营心在汉’。”
老许低头吃菜,暗想在上海这种地方,手头那点银子经不得几天花,摊子摆不成,回乡又不敢,现在不是“愿不愿”的事,是没得选择,没有退路。
“我怕做不好,误了你的事。”
“可以先试试。”
“好吧。”
佐藤一乐,道声“合作愉快”,双双斟满酒,干!
头天上班,佐藤交待老许:“有个规矩,对你也好:‘看货不问货,收钱不出声’。你我虽是朋友,有些事还是不让你知道为好。”
老许说:“你给我赚钱机会,就是大恩大德!你怎么吩咐我怎么做,不会多一句嘴。”
起初,无非点货、记账、跑腿,手脑并用,也不怎么累。
某日,佐藤穿一身便衣,说:“今日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亲自驾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让老许坐边座,风驰电掣跑到了常熟阳澄湖边春来茶馆。老板娘满面春风,叫声:“佐藤先生,你再不来,我这茶馆可要关门啦!”随即请入内室,让座,沏茶,倒水。
“水根呢?”
“他还能干啥,口袋里有几个铜板就手痒痒,叉麻将去了。哦,你来得正好,昨夜他刚捉来十来只大闸蟹,只只四两重,我这就给你煮几只,中午下酒。”
“老板娘,我就喜欢你这爽快!唱什么来着?‘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佐藤先生,你拿我一个乡下女人取笑。谁不知道你是大老板啊,能文能武,手眼通天……”
“好,言归正传!”佐藤瞟了老许一眼,老许识相地走出门外,听他们在室内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啥。
“好嘞,不误你的事。”只听老板娘脆脆地叫了一声,转身就去端出四只红彤彤亮光光热腾腾的毛蟹。老许是山里人,没见过这么大的蟹,竟不知从何下手,蟹肉倒是鲜嫩可口,就是敲骨吸髓,吃起来太过麻烦。
三天后,佐藤让老许把几只布包和皮箱装上一辆货车,上面盖了油布,自己驾车,让他跟车随同,一路开到阳澄湖芦苇荡边。月色如水,击掌三下,就有对方摇橹船从湖中飘来,老许把几个箱包拎过去,对方搬了十来个麻袋推上车,双方点点数,相互点个头,一句话没说,各自走散。老许摸出麻袋装的是大米,但不知交给对方的是啥,也不问。
这样的活,一个月少则两三次,多则三五次。有一次直接在长江岸边一个轮渡码头交接,都很顺利,没有遇到啥凶险。对方来的都是穿便衣的客人,也不知道究竟是兵是商。全过程倒是跟税卡上与过脚客商打交道有几分像。
有一趟在阳澄湖换货时出现了波折。对方送来的米受了潮,底下几袋能捏出水来。佐藤把米捻在手里,脸沉下去,叫老许把药箱重新搬上车。
船上一个瘦脸汉子追来,解释船漏了,路上又遇检查,躲进芦苇荡耽误了一夜。佐藤只问短斤缺两不管别的。那人急了,说这批药等着用,伤员拖不得。
两边僵持着,春来茶馆老板娘闻讯赶来,说:“哎呀,小事一桩,别伤了和气”,立刻叫人去她家搬来备存的囤货补上,让对方记着下次还她。问题圆满解决,老许暗中称道:这老板娘果然厉害,做事干脆利落!
回程,老许忍不住,还是问了几句:“他们也是队伍上的?”
佐藤说是。
“打你们的?”
“嗯。打打停停。”
“他们换了药,是不是就不打了?”
“那是另一回事。打归打,生意照做。”
老许一时摸不着头脑,直到亲眼看见米袋送进日军营房,卸货的士兵把米扛走,另有一队兵背着枪匆匆赶去前线,才慢慢琢磨出个道理:原来货归货、兵归兵,各行其道,互不干涉。
佐藤越来越放手,有些小事就叫老许代行其职,自己懒得跑。但大兵司机因此就不太听他的话,有一次送药,离湖边还有一段路,停下车就不肯走了。老许只好背上几个药箱,吭哧吭哧步行过去。押上船,天黑风大,船在苇丛里搁浅,撑篙人跳下去推,半截身子没在水里,老许坐在船头抱住箱子,袖口、裤脚也都湿了,冻得牙齿直打颤。交货后,对方递来一碗姜汤,让他喝了发发汗,一个看似负责的还过来跟他握握手,说“辛苦许掌柜”,让他多少感到宽慰。
回来向佐藤说起,多少有些抱怨,佐藤加了份赏钱,他才破颜为笑。
因为近来家书稀少,佐藤闷闷不乐,脸上的胡子碴碴都出来了。两人又去了小酒馆,佐藤当晚喝得有点多,拿出那张贴身照片看了又看,自言自语:“妻儿搬到乡下去了,不知住得惯不惯。”
“乡下总比城里安全,有亲戚照应,不必挂念。”
“真要打到日本去,老百姓怎么办、怎么办?”佐藤眼里藏着空洞,有些惊惶。
老许夹着菜,随口答:“继续逃难呀。逃得远远的。”
“老人孩子,怎么逃?”
“我娘舅家曾经收留过好几户难民。人多只能睡牛栏,但总比没命强。”
佐藤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俯下身,掩面而泣。
老许放下筷子,看着他哭,替他续上一盅酒,不再谈战事,聊起商行近日进出的账目,才慢慢平静下来。
回去的路上,老许想起佐藤当初在三泉井边拱手的模样,觉得此人其实并无大变,虽然穿着一身军服,内心依然柔弱。以后口紧点,切不可拿两个倭寇的故事与他开玩笑。
不过,看到佐藤对时局的悲观,老许不由得也打起了小九九:这两年跟他做的事,究竟算啥事?内中藏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委,假如日本人真的撤了,这段经历能否说得清?
“今朝有酒今朝醉”,过一天算一天。身边钱包鼓了,却无法捎回家去给老婆儿子花销,只好再到四马路去寻春买欢。原来那种低贱的站街女看不上了,让老鸨给挑个精致点的。
你侬我侬,温情款款,不敢跟达官贵人、富商大贾比,难得享受一次高规格待遇,也不枉做人一场。一对野鸳鸯玩到尽兴,良宵苦短。正相拥着进入梦乡,忽然听到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扑到窗口一看,只见街上人流滚滚,老老小小都在欢呼:日本投降啦,抗战胜利啦!急忙跳下床,匆匆赶去虹口洋行,只见铁栅门紧闭,鬼影子都不见一个。不知老板去了哪里,一时像断线风筝,无从联系。这下糟了!老许觉得两眼一抹黑,头顶的天空像口黑锅扑下来,脚底一滑就掉入了万丈深渊……
弹指间过去半个世纪,老许已入耄耋之年,老眼昏花,活成了三泉殿前“摘日头”老倌群中的一个,两尺见方的一块阶沿石板成了他的领地。
在当年那个举国庆祝的日子,他没找到老板,如无头苍蝇般在洋行门外瞎转,被里弄居民逮个正着,扭送至警署,告发他是汉奸,他百口莫辩,警署定他一个附逆奸商,关了几个月,后来用那些年积蓄的银子托人具保,才放他出来。可是尚有前科未结,只好继续流落他乡。数年后,又一次天翻地覆、日月更换,趁着乱局未定,才悄悄潜回老家。老婆见了他如白日见鬼,半天张不开嘴!
刻字旧业是做不成了,回本村当了个菜农。身上没有“四类分子”的标签,却因为“历史不清”成了一个不明不白、不干不净、不好即坏的“另类”。每每运动来时,就会被叫去审问一顿,当然,主要是给日本人做事这一段。在交代材料中,他写了与佐藤先生相识、相交的过程,写了给日本人送米,也写了给中国军队送药,但要他把一次次经历写清楚,还要举出认识的中国人作证,就犯难了。越到后来,那些细节越是记不起来,连前面说过的都忘了。
有一次看样板戏《沙家浜》,看到“春来茶馆”四字,他忽然脱口而出:“就是她、就是她!”被干部从人群中拽出来,说他“诬蔑样板戏”,当场挨了一顿批斗,从此再不敢胡言乱语。
至于冒名税卡一事,倒是无人追究,他也始终没有负疚感。内心深处认定只是从官老爷手里分赃,你偷得,我为何偷不得?无非坑了那个福建佬一把。谁知那人后来有没有中饱私囊?若是再见上一面,至多道声抱歉也就过去了,不会留下心结。钱,谁不喜欢?那个时代,赚钱就是杀贫济富,该宰的牛羊,不宰白不宰。他也是穷人,穷人杀穷人,下手更狠,不需要理由。
社会分分合合,身份几经涂抹,他自己都搞不懂自己是谁。这辈子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随它去吧,人到这世上,风雨泥泞,谁身上不沾些污垢。
晚近,政策放宽,“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和光同尘,各色人等平起平坐,他与常人似乎也没有了区别。
走过溪边,看到岸旁停着一条黑鲤,一动不动,老得像是死了,仅凭脊背向上表明还是个活物,投一细石,才见它摇着尾巴慢慢游走了。——这黑鲤当初是否也动过到三泉殿当黑龙大帝的念头?形影相吊,不免有些泄气。
老婆死了。临终还在絮絮叨叨地交代:看看屋后菜地的瓜秧出了没,鸡食缸翻倒了,快去扶扶正,交代到一半,忽然想起儿媳天天在家,这些都看在眼里,便闭了嘴。
老许在床边坐了一夜。天亮,儿子叫他出去走走,他没动。这时候他才发觉,几十年里,自己的事她听得太多,她的事自己却没听过几件。当然,她也不听他的,当初他念小说给她听,居然听着听着睡着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流过,折向阶沿、墙壁,落定在门槛以内的三尺地砖,却始终进入不了殿堂,照射不到佛龛里的金身。老庙最近一次翻修是在二百年前,如一件旧长袍,露出了破败棉絮。不过,由于人气尚在,门窗常开,漏雨了有人捉瓦,透风了有人糊墙,还可借助城郭烟火的遮蔽,隐藏在岁月的暖怀里,暂时无恙。
几年前,镇政府为了拓宽街道,下令拆除三泉殿。一民工上房揭瓦,突然发现瓦栋角盘着一条长尺余的“寸白蛇”。那民工吃了一吓,头晕手麻,跌下竹梯,一老太趁机呼喊:“黑龙大帝显灵了!”众民工纷纷逃散,古庙得以幸存。
那天在庙门口,老许跟一个退休干部下象棋,突发奇想,提议“向县政府反映一下,三泉庙是文物,应该列入文保,由财政拨款修复”。一批老倌叽叽喳喳议论一通,有赞同的,有说没用的,政府无钱。都是空口白话,一群讲话吐白沫的老倌,能争出啥结果。那退休干部还拿话呛他:“你若能说动政府投钱修庙,就是有功之臣,你那些历史问题一笔勾销!”
让他做梦都没想到的是,几天后,镇干部当真找上门来了!
那日下午,老许坐在堂屋剥蚕豆。儿子跑进来,叫他快去洗手,说有贵客。
不一会,一群年轻人簇拥着一位老者走进来。高高瘦瘦,西装,金丝眼镜,手里多了根镶银镀铜的拐杖。
两个人隔着门槛相互凝视片刻。
“许先生?”
还是那口标准的国语,声音却变得有点浑浊。老许扶住椅背,慢慢站起,眼睛睁得很大。
“佐藤?”
客人笑了,摘下眼镜,连连点头。
老许一步跨上前,抓住对方的手,嘴唇哆嗦,忽然骂道:“你这个日本鬼子,害得我好苦!”
众人皆吃一惊,但见两个老者早已泪眼模糊。
客人说:“我怕看不到你了,你这把老骨头还很硬朗。”
老许握住客人一只手掌,翻来覆去,像是要验证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儿子媳妇端上茶,两个老者在饭桌旁坐下,众人或站或坐,围成一团。
陪同的镇长介绍:“佐藤先生是日本大公司老板,此行特地来寻访老朋友,并表示愿出资修缮三泉殿。许老当年结下的人缘,今天为家乡造福啦!”
“许老”——他一向只是“老许”,从来没人这样叫过他!
随来的县报记者立刻凑上前采访:“许老,请说说您和佐藤先生的交往故事。”
老许往常那么伶牙利齿,此刻竟然结结巴巴说不出一个字,脸憋得赤紫。
“许先生当年跟我在上海洋行,可是替抗战做过不少好事的。”佐藤先生显然已经知晓老许的近况,有意为他澄清,“经他之手,每年送交新四军的药品、医药器材不知有多少哦!”
“啊,许老还参加过抗日!”记者啧啧称奇。
“我只记得有一次,是冬天夜里,在阳澄湖,船差点翻身,我抱着药箱,下半身都浸湿了……”心头那块压了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落地,老许笑了,笑出了眼泪。笑过,又觉得此事有点荒唐,有点可笑。
门外道地里聚集了左邻右舍、老老少少,大家听说来了日本客人,是大老板,专程来看老许,还要捐钱修庙,都当作了大新闻。两个平时跟他下棋的退休干部,挤上前,低头哈腰,套起了近乎。
镇长交待记者:“这个情节一定要写上,写清楚!给许老正名。”看两个老者回忆当年情景,话越说越多,天色渐晚,镇长提议去酒店,边吃边说,镇上已定了包厢,设宴招待。
老许执意不肯,说今晚必须由他来请。佐藤先生含笑答应:“今晚就不劳领导出面了,我们哥俩还有好多话想说。”
儿子便说:“我这就去订大酒店。”
老许说:“不用,还是去后司街醉仙楼!”
镇长顺水推舟:“尊重二老意见。镇上的宴请改到明天中午。”
闲人散尽,两个老者步入醉仙楼。这家酒店几十年间从私有变公私合营又变成国营再被老板收购,内部场景屡屡翻新,却始终保持了老店名。旧酒桌是找不到了,但依稀还能认出原先的位置。
小二哥换成了一个英俊的服务生,弯腰,鞠躬,彬彬有礼。老许抖抖索索摸出三张百元钞递过去,说:“这回不赊账。”服务生摆摆手:“不必预付,饭后再结。”
卤肉、千张包、兰花豆还有,新添了海蜇、蟹糊、对虾。当然,有几道乡土特色菜必不可少。
“温一壶老酒!”老许底气充足。
服务生答:“好嘞,给你加糖、姜末和蛋!”
酒上来了,佐藤先生笑眯眯看着老许。老许颤巍巍抬起手,慢慢斟满两个酒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