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追……的人】
生活无奈，逼出了人性之恶；骨子里的良善，又渐渐弥合着这种恶 —— 题记
年根底下，李长鹤杀年猪，他嘱咐来帮忙的三驴子：把整个后鞧切下，弄利索点，用干净塑料布给我包好。三驴子笑嘻嘻地说：李老板，又要进城，给那个家具厂的洪老板送礼？你这年年送，什么人情不都该还完了，还有个头没？
李长鹤瞪了他一眼：三驴子，说什么呢，咱庄稼院里，还能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趁杀猪，有点顶硬的东西，走走人情。你没事少在这乱嚼舌头，什么有个头没，我告诉你，没头，明年再杀，我还得送。
三驴子嘿嘿尬笑了几声，把手朝罩在棉袄外的皮围裙上蹭了蹭，操起锋快的切割刀，又继续埋头分解那头大肥猪。
大肥猪呼呼冒着热气，三驴子刀刀下在骨头缝里，又稳又准。肉是肥中带瘦，一刀下去，切面透着亮光。农家土猪，豆饼粮食喂大，市面上很难见到这么好的肉。
三驴子在李长鹤的木材厂里干活，年年杀猪，都是他来操刀。他有些不理解，一头猪，费劲巴拉地养了两年，杀完了就要给出去一块大后鞧，搁有钱人家这点玩意儿不算事，可是搁在李老板家里，这可是很重的礼物。这头猪，大部分是要卖掉换钱的，所以三驴子才替李长鹤舍不得。
所谓的木材厂，是人们习惯了这样叫，这个厂里其实只有李长鹤和三驴子，遇到活多不凑手时，李长鹤会临时雇个人。李长鹤说是个老板，什么活都干，千方百计，节约开支，因为他并不富裕，也就是最近这两年，日子刚刚翻过来点梢。但无论日子怎样紧，年节的，他都要给洪永亮老板表示表示。
三驴子的话，击中了李长鹤心中最隐秘的那块地方，他的心头微微颤了那么一下。他知道一块后鞧肉十几斤，不值几个钱，但他把它送出去，送给他心目中的恩人，他的心会舒坦，会得劲儿。他欠洪老板洪永亮的，这是一份说不出的情，他不能说给任何人，只能默默地记在心里。
李长鹤家住在北岔农村，是个农民，十几年前，他还在土里刨食儿。他家在村里，是建档立卡的贫困户，家中六口人，没有一个能行的。一个老娘，走路直掉渣，一步一哼哼；有个哥哥，先天性智障，整天笑呵呵，嘴里流着哈喇子，满街乱蹿，回到家中就找吃找喝；还有两个正读书的半大小子，外加一个走路一拐一拐，只能烧饭，不能下地干重活的老婆。全家就他一个硬实人。前些年种着二十几亩承包田，能吃饱，但挣不下钱。村里人农闲时，纷纷走出去，进城打零工，他也随大流，进城了，想找份能挣到钱的活。
一同出去的人，年轻力壮的，很快在建筑工地找到了工作，但他的剂子小，人家恐怕他拿不起这重活，不要他。
都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李长鹤就属于这个类型。兜里没钱，说话没有底气，穿着又邋遢，整个人潦潦草草，没有精神头，找工作接连碰壁。
这天晚上，李长鹤寄住在堂弟的工棚里，茫然无措的他，愁眉不展。堂弟下工回来，告诉他，自己在工地干活，听人闲聊，说县城有个永亮家具厂，老板就叫洪永亮，他那个厂要木匠，不行你就去那里试试。你以前不是干过几天吗，没准能成呢。
李长鹤大喜过望，心里有了一道缝。
第二天，他连早饭都没吃，一路打听，寻到了地方。
永亮家具厂老板长着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年龄比李长鹤要小，也就三十岁上下。老板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问他道：家具厂的活需要力气，你能吃得消吗？
李长鹤恐怕人家不用他，急忙说以前没少摆弄电锯，其它的木工活儿也干过，不说手拿把掐，但粗拉活儿保证没问题。老板说，那好，电锯房正好缺人，你就先试试，行就留下，不行你就去别处。
有戏，李长鹤把头点得捣蒜一样，就差跪地磕头了。
李长鹤珍惜这份工作，因为这也是他走投无路时，人家给递过来的一根橄榄枝。所以电锯一响，他立马来了精神头，搬搬抬抬，往电锯里送切割料，十分卖力，一刻也不拾闲。
半个月下来，老板觉得他踏实能干，是个实诚人，决定把他留下来。
每天收工，吃过了晚饭，他马上倒在大板铺上，很快就会入睡。活虽然很累，但是拿到了第一个月工资，啪啪响的十几张百元大钞，还是让他心花怒放。挣到钱了，有人情往份的事儿再也不必躲躲闪闪，再也不用让人轻蔑，瞧不起了。他把这一千多块留下一百，其余的让人捎回家里。他盘算着，自己省着点，很快就能拿到下个月的工资，日子算是有起色了。
干得正起劲，有事了。那天晚饭后，他刚要躺下歇息，厂里的会计喊他接电话。电话是老婆打来的，哭哭唧唧地和他说，家里的二小子上学时和同学玩耍，从操场的主席台上掉下来，有几个人压在他的身上，把胳膊弄骨折了，去医院看，照相拍片的，已经花掉了一千多，以后还要定期换药，还要花钱。他捎回的钱没够，还借了不少；老娘这一阵不知怎么了，哼哼变成了咳嗽，吃了药不顶事，也需要去医院瞧瞧。
烂眼睛招苍蝇，越瘸越加棍子杵。李长鹤放下电话，长叹一声。老娘、孩子，哪个也耽误不得。钱钱钱，哪件事离得了钱？可是一个打工的人，到哪去搞到需要的钱呢？刚刚燃起对生活的希望，又被这一通电话弄得焦头烂额。
他不好意思向老板张口。他听工友讲过，进厂打工，头一个月工资一般都拿不到手，都被用来做押金的。虽然不是成文的规定，但惯例是这样，打过工的人与老板心有默契。
洪老板心眼好，看出了他的困窘，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如数发到他的手里。厂里的人心里都清楚，年轻老板开这么大一个厂，不容易，每天出货进货，要货款和发工资，钱看似赚了不少，但都是随来随走，老板不过是个过路财神。李长鹤常常从老板低声下气给别人的电话中，能听出个一二。
李长鹤内心在撕扯着。可是老板好歹已经摆脱了穷困，他却还在泥潭里面挣扎，随时都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他的心里有事，干活时心不在焉，乱七八糟地想东想西，往电锯里送木料，一走神，手抽出得慢了点儿，手背擦破一小块皮。
吃晚饭时，有个工友看到他手上贴着创可贴，感慨道：鼓捣电锯这玩意儿，可得万分小心，稍一溜号，它就会咬人，自己有个亲戚，就是吃了这个亏，弄断了右手大拇指，疼啊，老遭罪了。虽然老板赔了钱，可是从此这手就残了，五指成了四指，干什么都不得劲。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个晚上，李长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睡不着。眼睛一闭，不是老娘佝偻着身子，不停地咳嗽，就是二小子耷拉着伤臂，在眼巴巴地望着。他用力地把眼睛闭紧，想把这些画面赶走，可是眼前又出现了血淋淋的手指和一堆红红的钞票。那两根手指，像两把锥子，刺痛了他的肌肤，甚至要把心脏扎出窟窿眼儿。也是这两根手指，忽然又捏着厚厚的一沓钱，在他的眼前晃来又晃去。他在那一瞬，忽然明白了什么，为了老娘和儿子，他也只能不做人事，犯一回险了。
他的工友说过，大拇指最值钱。他没问什么原因，反正就是值钱。
第二天上工时，他总是走神，搭伴的工友不时地喊他两嗓子，才会把他的魂勾回来。
中午休息时，他一遍遍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比了又比，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下午上工，用红松木料破方木楞子，他吭哧吭哧，干得十分卖力，紫色秋衣后背都被汗洇湿了。中途，工友们休息，喊他过去坐坐，喝口水，喘口气。他说我不累，我把电锯周围的锯沫子清扫干净。说完一个人挥起苕帚，默默地打扫。
快下班的时候，送最后一根木料进电锯，同他一起开电锯的工友，突然惊恐地大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李长鹤手断了，李长鹤手断了……
其他工友闻听赶紧跑来，看到他血哧忽啦的右手，不知伤情如何，吓得赶紧通知了老板。老板急匆匆地来了，吩咐备车，去医院，同时找来一块白毛巾，把伤手裹巴裹巴。
到了县城医院，医生仔细看了伤情，说右手拇指和食指被锯去了一小节，我们这条件有限，只能简单处理，你们要是把他送往市里的医院，可以进行断指再植，也许能保住手指。
李长鹤痛得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但他忍着。他看着包扎完的右手，一点点向外渗血，红色慢慢洇开，犹如海棠花，花开正艳一般，分外醒目。他咬着嘴唇，不说话。迷迷糊糊，他听到医生和洪老板的对话，去市里医院断指再植，两根手指，费用差不多要小十万。如果不去，他们医院也可以治。
在做决定的时刻，他出声了。
他用左手碰了碰站在病床边，焦急万分的老板，语气肯定地说道：去市里医院，要砸进去好多钱。我不去，我就这样养着。
洪老板见他伤成这样，还在替自己考虑，不觉心头一热，劝他道：你才四十出头，以后日子长着呢，没有手指，很多活做不了，怎么办？钱，你不用担心，我会找人想想办法。
真诚善良的老板。李长鹤的眼泪欻一下顺眼角流出，他哽咽道：洪老板，不用，真的不用。都是我不小心，给你惹下了麻烦，赖我，全赖我。我一个农村人，干的都是粗拉活，缺了手指也不耽误什么。
洪老板怎么劝没用，他死活不去市里，只好留在县城医院，继续治疗。
万幸的是，他的大拇指与食指各丢一个关节，大部分功能仍在。
洪老板隔三岔五来看他，得知他惦念家里老娘和骨折的小儿子，就打发人前去，把他们接了来。
老娘到县医院一查，肺癌晚期，已经有腹水，没有多少时日了。李长鹤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坚决要求出院，回北岔去陪老娘。
他在家具厂的打工之路戛然而止，洪老板给他补偿了六万块钱。
他拿着这笔钱，给老娘买药，还清了孩子治胳膊借下的钱。不久，老娘去世，他的手也好了，他琢磨得找点事情做了。
北岔四周全是大山，大大小小林场十几个，加工木材的工厂也有好几家。李长鹤不会干别的，但啃木头渣的活儿他再熟悉不过。他用补偿剩下的钱，买了一套别人淘汰的二手机器，也搞起了木材加工。
十里八乡的人修房子打家具，对木材的需求量很大，李长鹤加工出的板材和方木，都以最实惠的价格向外推，渐渐地，口口相传，他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午夜梦回，李长鹤总会想起那不堪的一幕。是他对不起洪老板，那么善良的一个人，自己却有意讹了他六万块。别人不知道，可他的心里过不去。他想等着自己发达了，一定要把这六万块还回去。眼下他还没有这个能力，所以年年腊月杀年猪，他都要给洪老板备上一份。
洪老板心里也揣着一份愧疚，觉得那场工伤终归是自己厂里的责任。他每年抽空过来一趟，指导李长鹤的生意，出资金、出技术，从不图回报。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心中有愧，对不起对方。生活的无奈逼出的那一点恶，都藏在各自心里最深的角落；而骨子里的良善，又让这份亏欠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磨成了一桩彼此心照不宣的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