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有形色各异的父亲形象,有耽于寻道炼丹、放任子女的贾敬,有行为不端、父子沆瀣一气的贾珍,有贪鄙自私、不顾儿女幸福的贾赦,也有“训子有方,治家有法”的贾政,还有虽“宦囊羞涩”,却重金聘师,望子成龙的秦业,……他们的教养方式或不同或缺席都影响子女是否成人成才。
《红楼梦》中在父亲形象中,花费笔墨最多的是荣国府的掌门人——贾政。贾政也因为“父亲”这一角色更加立体和鲜活。贾政“自幼酷喜读书”又“谦恭厚道”,他伟岸高大的形象是贾府上上下下学习的榜样。这位“济弱扶危,大有祖风”的大家长,在对“熊孩子”宝玉教育上,也会有苦恼和无奈。“宝玉挨打”是一个父亲的树规矩之举,不是他非要横加干涉宝玉的交友,而是私藏蒋玉菡将会给贾家带来灭顶之灾,再加上听信贾环污蔑宝玉逼死了金钏儿,触犯作为世家大族恪守的规范。这样的宝玉,如果不严加管束,将来会葬送贾府的声誉,地位,给家族蒙羞。在我看来,“宝玉挨打”是教养方式中必不可少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宝玉虽有委屈,必要的惩罚却是必须的。“宝玉挨打”恰恰说明了贾政对宝玉的爱之深痛之切。
贾政疼爱宝玉,且内心更是偏爱些,“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把素日嫌恶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宝玉为大观园内各处建筑题写匾额对联,贾政对宝玉的才学也是颇为欣赏,但是贾政却是内心满意,面上还是故作生气,这种看似“打压”的教育,恰是对宝玉的一种鞭策。元妃省亲时,园中“蓼汀花溆”“有凤来仪”等匾额,对联大都用宝玉当日游园时所题。这事是贾政对宝玉不露声色的肯定,对于父亲这般良苦用心,宝玉怎能不知?
在传统教育观中,这种克制内敛的教育方式,是应时代之需,是子女成长之径。不用担心宝玉会有心理阴影,宝玉更不会为这种所谓“打压”而气馁,宝玉的不喜“读书”,他只是不喜读孔孟之学,为了功名而读书,不做““禄蠹””之人,跟贾政的“打压”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在我看来,宝玉无意于功名最大的缘由天性使然。在《红楼梦》的开篇已提及到宝玉前世因缘,在这里就不作赘述了。
不仅宝玉有众多美好品质,贾政的其他子女也是人中龙凤,有才学品行皆在宝玉之上的贾珠,有凭借贤孝才德入宫担任女史、后加封为贤德妃的元春,有结“海棠诗社”高雅风致、精明能干的探春,就连在赵姨娘边长大的贾环,顽劣调皮,行为无赖,却也尚学,小有才华。贾政对子女教养是成功的,纵观宁荣二府,唯有贾政的子女尚有出息,承望其家族兴盛。
在《红楼梦》中有一位父亲辛劳一生,命运坎坷,对子女满心期望终落空,他就是秦可卿和秦钟的父亲——秦业。秦业的人生极为悲凉,伤了老伴,又无妾姫,在养生堂抱养了一儿一女,又夭折了儿子,五十之后方得一子秦钟,膝下荒芜,门衰祚薄。老来得子的秦业,对秦钟抱有全心期望,他期望儿子秦钟能奋然学业,多有长进,秋闱凯旋,一战成名,显亲耀族。虽然家里虽不富裕,但是却筹备了不菲的贽礼送儿子秦钟到贾府私学里读书,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无论是贾政还是秦业,他把对儿子的教育焦点都放在“读书”二字。在传统社会里,出人头地的路极为狭窄,只有“读书”,才能真正的改变命运,甚至能改变整个家族的阶层。秦业孤注一掷地只投入秦钟读书教育上不是没有缘故,但是却忽略对秦业的人格的培养。在秦业身上,我们看到是他对亲情的漠视,在姐姐秦可卿的葬礼之上非但没有伤悲之色,反而与智能厮混。秦业的这种只重名利,却疏忽品行的教养,不得不引人深思。在红学界有一种说法秦可卿是秦业的私生女,如果此说成立,那秦业本人则是个情欲难控之人,他的一双儿女可卿与秦钟因情欲皆命丧黄泉,也不难理解。孩子身上多少都有些父母的影子!
文中黛玉、宝钗、湘云、妙玉等人幼年丧父,好在父亲的早期教育并没有缺失。林如海“无妻无子,故爱珍宝,且观他生得聪明清秀,便欲使他读书识几个字”。宝钗之父“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她们四个皆是用诗书进行启蒙教育,其幼年的诗书启蒙皆来自父爱。与父亲相处的时间虽短,父爱的浓烈成就了她们未来的人生。她们四人的才学品行皆在众女儿之上。这引发我的思考:他们的启蒙的教育并非是我们今天的“不要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的揠苗助长。古代社会女儿家不用承担家国之任,读书更加的“随心所欲”,毫无压力。父亲们重视女儿们饱读诗书,因为有不少功用,读了书不仅怡情,更是“小事用学问一提便高出一层,不拿学问提着,便流于世俗”。可见这几位父亲对孩子教育是用心的。世俗之下才会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养观念,而他们的教养方式更符合作为王公贵族的“精致教育”。
有一位父亲在《红楼梦》中却显得段位很高,一经比较脱颖而出,用我们现代人的说法,教育孩子的方法很“高级”。他就是薛蝌和薛宝琴的父亲。薛蝌初到贾府,宝玉感叹道:“谁知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样,他这叔伯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一样了,倒像是宝姐姐的同胞弟兄似的。”可见薛蝌是一个性情温厚,才学出众,富有修养之人。薛蝌在上京路上偶遇邢岫烟,到了贾府经贾母撮合,和邢岫烟订了婚约,薛蝌认可平民女子邢蚰烟,而不在意其家世背景,是因为邢岫烟虽贫穷拮据,但不爱慕虚荣,端庄稳重,恬淡超然。薛蝌不仅有慧眼识珠的本领,更有开阔之心胸。其妹薛宝琴亦是这样的人,她可以说是众女儿之中最完美的金钗。诗学品貌皆在钗黛二人之上,虽到贾府才两日,对众姐妹性情才学一目了然。这一对兄妹如此出众,他们的父亲功不可没。
薛蝌的父亲打破我们对传统父亲的刻板印象。薛蝌兄妹在小说出场时,父亲已在“前年亡故”,但此时兄妹二人皆已成人皆都谈婚论嫁了。薛父是皇商,具有显赫的权势地位,除了对子女诗书教养之外,还带兄妹二人走遍了大江南北,“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薛父带着薛宝琴走遍了四山五岳,而不是把女子禁锢在闺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反而让闺中女子“抛头露面”。父亲的长期陪伴和耳目濡染的教育,使得宝琴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机会,才让其有着独特的人格魅力——丰神灵秀之姿、惊人清丽之容、聪颖敏捷之才。
而贾珍、贾蓉父子品行失端,迎春、惜春姐妹性格缺陷都与他们的父亲不作为或缺失密切相关,一个教子有方的父亲,一定是一个有爱的父亲,而贾敬、贾赦之流除了自己,心中别无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