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红蛋

        这条通向表妹家的路,我闭着眼也能走。两旁的槐树依旧,此时正擎着初春新绿的伞盖。儿子的小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潮,他比去年长高了,步子也迈得更大些,只是沉默得反常。

      我捏了捏他温热的手掌,他却轻轻挣脱了。去年此时,这路上飘荡的,是另一种声响——他有力的手稳稳牵住蹦跳的儿子,另一只手则护在我身侧,孩子银铃似的笑声便一路洒下。丈夫笑着,偶尔弯腰,从路边拾起一片形状奇特的叶子,变戏法般递给儿子:“喏,小勇士的盾牌!”儿子便得意地挥舞,笑声震得新叶都在颤动。

      “妈妈,”儿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揉碎在风里,“爸爸要是也在,该多好。”他眼睛望着前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去年,丈夫曾把他举上那低矮的横枝,他坐在上面,像只骄傲的小鸟,咯咯笑个不停。

    我的心猛地一坠,仿佛被那只曾托起儿子的无形大手攥紧。唯有掌心空落落的虚无感如此真切,像一道无声的伤口。

    满月宴的热闹扑面而来。红烛高烧,喜气蒸腾,亲朋的笑语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表妹抱着刚出满月的婴儿,在人群中央,脸上漾着初为人母的温润光辉。孩子被一双双手臂传递着,像捧着一件易碎又珍贵的宝物。

      终于,那小小的襁褓递到了我面前。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婴儿温软,带着甜甜的奶香,沉甸甸地卧在臂弯里。儿子踮起脚尖,好奇又谨慎地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粉嫩的脸颊。指尖触上的瞬间,婴儿突然小嘴一咧,爆发出清亮而执拗的啼哭。儿子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紧紧攥住了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小脸上掠过一丝惊惶与无措。

      这哭声,这缩回的小手……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去岁表妹大婚,也是这般喧嚣满堂。彼时丈夫站在我们身边,一手亲昵地搭着我的肩,另一只手臂则稳稳托举起儿子,把他安放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好让儿子能越过攒动的人头,看清披着洁白婚纱的新娘子。儿子骑在他颈上,小手紧紧揪着父亲浓密的黑发,笑得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如碎玉溅落。丈夫仰着脸,额角分明沁着细密的汗珠,目光却胶着在儿子灿烂的笑脸上,自己眼中也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像盛满了融融春水。那笑意如此坚实可靠,仿佛能托起整个世界。

    “嫂子,快尝尝红蛋!”表妹夫爽朗的声音将我拽回喧闹的当下。一只小巧的竹篮递到眼前,里面盛满了用红纸染得透亮的鸡蛋,圆润可爱,散发着喜气。儿子眼睛亮了一下,伸出小手,犹豫片刻,最终挑了一个最大的握在手里。那红蛋衬得他的小手愈发稚嫩。他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蛋壳。

    “去年,”儿子忽然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爸爸也给我挑了个最大的红蛋。”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清澈得像能倒映出过往。“他说…他说要带回家,给我玩。”

    我的喉咙骤然被酸涩堵住。是的,我记得。去年那只红蛋,丈夫将它郑重地放进儿子的小外套口袋,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这个最大最红,带回家慢慢玩,可别摔碎了,小勇士!”儿子便一路都捂着口袋,像守护着稀世珍宝。

  “啪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儿子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小手无意识地一松,那只饱满的红蛋从他指间滑脱,跌落在地板上。蛋壳应声碎裂,鲜红的碎屑四溅开来,如同凝固的血珠,粘腻的蛋液缓缓流出,玷污了光亮的地板。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儿子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摊狼藉,小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水光。那碎裂的红色,像极了一颗猝然破碎的心。

    我慌忙蹲下身,掏出手帕去擦拭那粘稠的蛋液,徒劳地想收拾起那片刺目的残红。可蛋液粘腻,碎壳细碎,哪里还能复原?

    “爸爸……”儿子细弱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根绷紧欲断的弦,“我的红蛋……碎了……”

    他小小的身体微微发着抖,仿佛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破碎。我一把将他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他颤抖的肩膀。他的脸埋在我颈窝,温热的泪水迅速濡湿了我的衣领。他压抑的抽泣声像受伤的小兽,在我怀里微弱地震颤。我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安抚襁褓中的婴儿,自己的视线却也模糊一片。眼前晃动的是去年丈夫含笑的脸庞,是他把那只完好的红蛋放入儿子口袋时温暖的大手,是他宽阔坚实的肩头稳稳托起儿子时的背影……

      宴席的喧哗渐渐褪去,像潮水退离沙滩。道贺的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去,留下满室杯盘狼藉和散落的红纸屑。我牵着儿子冰凉的小手,踏上归途。暮色四合,沉沉地压下来,几颗疏淡的星子怯怯地缀在青灰色的天幕上。路灯昏黄的光,将我们母子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寂寥的路面上。两个伶仃的影子,中间隔着一段突兀的、无法填补的空隙。去年的此刻,丈夫该是抱着困倦的儿子,用他那只温热的大手,将我的手指紧紧扣住。星光温柔,晚风絮语,儿子的小脑袋安然枕在他的肩头,沉沉酣睡。他的臂膀曾是抵御所有黑夜的堡垒。

      儿子默默走在我身侧,小手在我的掌心里蜷缩着,冰冷。他异常沉默,只是频频地回头,望向身后那条被夜色吞噬的路,目光执着地在昏暗中搜寻着,仿佛在等待某个熟悉的身影,能如往常一样,笑着大步流星地追上来,将他一把举高。

      “妈妈,”走到那棵熟悉的歪脖子老槐树下时,儿子停住了脚步,仰起脸,月光落在他犹带泪痕的小脸上,映得一片清辉。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笃定,“爸爸会回来的,对吧?”

      晚风穿过槐树新发的枝叶,簌簌作响,仿佛一声悠长的、无人能解的叹息。我蹲下身,平视着他清澈的、盛满了月光和固执期盼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我疲惫的面容,也映着深不见底的缺失。

    “嗯,”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抬手轻轻拂去他脸颊上残留的一点干涸泪痕,也拂掉粘在他衣角的一小片碎红蛋壳,那红色在月光下黯淡如陈年的血迹,“爸爸…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我们继续前行,两个身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他小小的手掌依旧冰冷,却传递着一股稚嫩的、不肯松开的力道。我抬头望去,深蓝的夜幕上,那些疏朗的星子无声地闪烁着,遥远而清冷,像撒落一地的碎蛋壳,也像无数无法抵达的诺言,永远悬在无法触及的高处,照耀着人世间所有难以圆满的缺憾。

      这归途漫长,唯有儿子那冰凉的小手紧握不放,仿佛在无声地提醒我,纵然人世间最温暖的那只大手已然缺席,这条布满缺失的路,也仍需我们相互扶持着,一步一步,沉默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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