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五年，我记忆深刻，最有隆重仪式感的，莫过于每一年的清明节祭奠先烈的扫墓活动，那是教育于一代人根植于心的家国情怀。
乡村中心小学是一座解放前的地主老宅改建的，泊在平阔的田野中央，四周农田环绕。教室土坯地面，木质雕花窗栏。我受到的最初正规教育，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座简陋的小学，是给乡村孩子打开世界大门的最初连接。
清明时节，夜雨总会静悄悄地来。艾蒿的芽抽出泥土，嫩绿嫩绿的一大片一大片，就像乡村一批又一批成长中的学生娃。
清明节前十天，学校就开始筹备及排练祭奠先烈的扫墓活动。每个班级选出两个代表，有吹大号的，有吹小号的，有打大鼓的，有敲小鼓的。清明这天，细雨迷蒙，阴云低垂，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操场的主席台上高高飘扬。全校几百名师生齐聚操场，按年级班次由高到低排列矩阵，统一着装，白衬衫，蓝裤子，白球鞋，红领巾，左上臂别一朵折叠的纸质小白花，清明节的氛围感，已经拉得满满。
早晨八点，校长宣布清明扫墓活动开始，随第一声铿锵有力的大鼓“咚”地擂响，顷刻间激动振奋着每一个人的心。那一声擂动如战鼓，彷佛能看到当年战场弥漫的硝烟和生死的搏杀，神圣的使命感和豪迈感便油然而生。
走在最前面的是花环队，由两个组队组成，每一组队三个人组成。由一个老师在中间，左右两个学生共同抬着大花环，迈出整齐的军姿步伐，并列出发。然后是大鼓队，由高年级三个学生组成，主领队鼓手站正中间，鼓带挂脖子立于胸前，手持鼓槌，有力地启动第一声擂鼓。然后是四个大号组，四个小号组，之后是每个班级代表组成的两个小鼓手。当第一声鼓声落地，划破长空，紧接着，节奏感十足的打击乐声此起彼伏，或舒缓或激越，或低沉或高昂。我有幸成为班级代表的小鼓手，背着小鼓，当节奏到了自己敲鼓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然成为一名英勇的小战士。
烈士陵园距离学校有七八公里路程。长长的队伍沿着田园石板路，踏上了城市宽阔的大马路，来到了城市郊外的烈士陵园的时候，远望，各个学校的师生，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依次有序地排列在烈士陵园大门处。陵园建立在宽阔的陡坡之上，威武雄壮的纪念碑矗立在陵园最高处，英烈石刻雕像和墓碑依次肃列。四周苍松翠柏环绕，气氛肃穆庄严。扫墓队伍沿着石刻台阶依次而上，没有喧哗之声，只有敬仰之情，每踏一步都有一种雄浑悲壮的声音在陵园的上空久久回荡。
多少年过去了，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小学校长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行事沉稳有力，声音洪亮而高昂，念悼词时情绪饱满，吐字十分清晰，极具感染力。他说：“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这一代人，我们永远要记住，我们安宁的幸福生活，是千千万万的革命先烈，牺牲自己的生命给我们换来的；我们的五星红旗，是革命先烈的鲜血染红的；我们的红领巾，是五星红旗的一角，是英雄的鲜血染红的。”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念到对烈士的追思深处，他眼眶湿润，声音哽咽。最后，校长带头深深地鞠躬，默哀，全体师生齐整地跟着鞠躬默哀。那一刻，气清景明，陵园肃穆，苍天动容，山海落泪。
小学校长几年前已经去世，然而他带领全校师生扫墓的高大形象还在，传承的豪情壮语还在。他激励人心的魂魄，依然在清明节日年年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