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辫子的爱情(小说)


        时光从生命的星河走过,

        你将留下什么?

                                ——题记


母亲最后是含着恨离开我们的。

在母亲住院离世的最后半个月里,我和弟弟每天轮流照看着母亲。和母亲陪伴了大半辈子的父亲,却几乎都窝在家里,至于看电视还是为什么事悲伤不得而知。

母亲得的是胃癌,每次去家里,总是看到她老人家泛酸水,痰盂里面常常存一层白沫的口水,床前也有些斑斑污迹,大概是来不及吐进痰盂里,留下的痕迹。

母亲年轻时虽不是很讲究,倒也收拾的干干净净。喜欢穿一件那个年代的碎花衣裳。听父亲说,他和母亲定亲时,就是看了一张照片。那时,父亲还在遥远的竹山一所偏远的学校教书。父亲就读的是武汉华师俄语系,原本可以留在省城,当个翻译。五六十年代,正是中俄特别友好的时代,当俄语翻译,应该还是很吃香的。但父亲是个孝子,为了照顾遥远的父母,申请回到了家乡,在竹山做了个孩子王。

也是为了做个孝子,父亲远在竹山,看了寄来的母亲的照片,后来在一个暑假,和母亲见了一面,就急匆匆领了结婚证。

伯伯,你看上了妈的哪处才结婚的?

我曾好奇地询问父亲。

你妈的一根大辫子,父亲顿了顿,齐腰长的,黑油油的大辫子!父亲说完,便不再言语了。

与父亲接触的几十年里,他很少在我们面前提他和母亲的事。

懂事起,我曾无数次想象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后来在家里的一本相册里,我终于看到了母亲当时的样子。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就像当时样板戏里的喜儿一样,母亲留着一根粗粗的、长长的大辫子。只是喜儿扎的当时很潮流的红头绳,母亲却是黑白照,扎的是黑头绳。

但照片里的母亲,长着健壮的身体,胖嘟嘟的脸蛋,身上还有一股青春的气息。我曾无数次想象母亲当年的风采,黑油油的大辫子,搭在胖乎乎的屁股上,自然有一股吸引人的东西吧。

父亲远隔外乡,一年难得回家一趟。小时候,我和同村的孩子隔爷打架时,他们会喊我是坏爸爸的坏孩子,我生气地问母亲,母亲眼里噙着一汪泪,不理我。我跑去问爷爷,爷爷也沉默着,没有回答我。

我找到骂我的孩子,使出吃奶的劲儿,骑到他身上,气哼哼地说:

凭什么说我是坏孩子?

你老爹坏,你就是坏孩子!那家伙梗着脖子说,在孩子的眼里就是这样的逻辑。

我伯伯怎么坏了?我双腿紧紧地夹着他腰,就像夹着一个小偷。

你爹有了相好的,还不坏么?!他大声喊了出来,瞅我不留心,一把掀翻我,逃之夭夭。

后来,父亲回来,我追问起他。他倒没反驳,只是淡淡地说:别听人瞎说!她就是伯伯乡里一个女干部,比你妈长得好看,非要缠着跟咱结婚!我说俺结婚了!她不在乎,非要跟咱,俺没答应!不能负了你们娘俩!

小时候,听到这话,就没再多问什么。这件事就像一根焚烧过的树桩,淹没在庸常岁月里了。

可没想到,父亲竟晚节不保,在母亲患上癌症的日子里,做出了出格的事情。

我是后来照看母亲时,才知道这些事情的。母亲弥留之际,一方面要和病痛搏斗,一方面还要和情感拼命。

儿啊!你不知道你老爹对我多狠!母亲咬着牙,恨恨地说,我做鬼也不放过这个老东西!

咋啦,妈?

我住院前,他就跑到柳陂龙韵村找到一个寡妇,偷偷商量好,要跟人家好!每月还给人家一千块钱!

我开始还想成全他们!跑到了汉江河边,本想跳江后,一了百了!母亲说到这儿,早已泪水涟涟,想到你们仨孩子,阎王爷又将我送了回来。

谁承想那老东西,听说后,气地脸都歪斜了,指着我吼到:你去死!你去死!跳河也行,服毒也行!死了我倒省事省心了!

印象中的父亲,应该不是这样的,在母亲查出胃癌时,他亲自在市太和医院陪了一个多月,端屎端尿,打饭喂药,伺候得服服帖帖。

有次和父亲走在金沙路桥头下面,父亲突然问我:文文,人老了,先走的倒享福了,剩下的一个,该怎么过呀!父亲显得忧心忡忡。

仿佛怕我没有听懂,他又开口了:

你看李光弟老师,老伴一走,整个人就萎了!好像天塌地陷一样。父亲一脸沮丧,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在整个学校里,父亲一直是个模范丈夫,孝顺儿子。以前,为了让年迈的父母有柴烧,到处打听哪里有锯木厂,给管事人塞盒烟,一堆堆锯末就允许装入大麻袋里,父亲一袋袋装好,双休日,又一袋袋挑到西河码头上,运回老家。

锯末子当柴烧,拿长(郧阳方言,中用的意思)的很!父亲很有成就感的样子。

爷爷奶奶先后离世,父亲跑了很多地方,给老人选中金山公墓旁的一片面对着武当山的墓地,掏钱让村里的主事挖坑修墓,就连石碑碑文也是自己亲自写上去的。父亲曾是学校的书法课老师,字迹风流儒雅。

这样孝顺父母,细心照顾母亲的父亲,在最后被人称作“疯”了,打死我都不肯相信。

但事实终归是事实,一向心直口快,喝酒时前三杯等不得,后三杯来不得的父亲,一次竟当着我媳妇的面,对我们说:学校刘老师给我找了个人,我和她睡了两次,以前我算是白活了!听了父亲的话,我和媳妇都大吃一惊,没想到一向尊敬的父亲,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是咱母亲刚刚离世,才个把星期的时间。

就连兄弟妹妹听到这事,也都骂了一句:老爹疯了!

原来,父亲在母亲一再干涉之下,没再和柳陂那个女人来往了,却偷偷地又和住在学校旁边楼上的另一个寡妇好上了。

记得是一次临近过年的23小年节上,父亲被我们安排在上席,举杯喝过一杯,父亲突然宣布:娃子们,你们都在,我想和刘老师介绍的某某某结婚,她没病没灾,又是退休职工,有文化有情趣,孩子们都在十堰,没啥负担!看大家张大嘴巴,没说啥,他继续说道:

我和她已经生活在一起,有一周了!天天美的很!不像跟你母亲,没有情趣,还什么都是她说了算!每次她错了,还得我向她认错才行!父亲仿佛陶醉了一样,口里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哒地喷了出来。眼里似乎还有了光,这在和母亲多年在一起,都没看见过的。

老爹,你想没想过,将来你过世后,咱们住的这房子家产怎么办?妹妹经常管家,很有经验地说。

父亲似乎很倔,扭着头说:给你们打声招呼!我已经和她拿了结婚证!

这个结果让我们大吃一惊。没想到父亲竟然先斩后奏。

老爹,妈妈才刚走不到半个月,你就这样,你——一向和善的弟弟也有些生气了。

最后,妹妹和弟媳找到媒人刘老师家里,大骂了一通,又找到有关律师,陪了那女人一些钱,才算了事。

据说后来,父亲又找上人家门去,被骂的狗血淋头,门关得死死的。父亲无趣地,如丧考妣地走了。

后来父亲似乎把找老伴,当做了余生唯一的事情。他在郧阳城的电线杆子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求婚广告,也不怕别人说三道四,不怕对着他脊梁骨,指指点点。

后来,父亲干脆在附近的卫校租了一套房子,终于又找了一个寡妇,据说茶饭很好,对父亲照顾有加。

为了怕对方抢了财产,父亲的户口本也被弟弟锁了起来,钱财也看管起来,每月发给父亲。

我曾在很有限的接触中,问过老爹,你不是也很喜欢妈妈的大辫子吗?后来怎么……?

那是一条欺骗人的黑蛇,父亲丢下这句话,便不再言语。

父亲似乎老了很多,满头时常像茅草一样,笑容也不见了。

只是,后来父亲似乎见我们越来越少了,仿佛掉进了一个越来越模糊的黑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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