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有一棵山楂树,与我之间隔着沉默的光阴。不是年年去看它,却总在安静不平复的时候,偶尔想起它树干上交错的疤。很像人心里那些不敢碰,却早已结痂的过往。
第一次见它,天是沉的,风裹着沙粒跌跌撞撞,看见它歪着身子立在枯草里,枝干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疤,该是早年经历过毁灭的疼痛,却没枯,反倒从疤口处生出几枝新条,歪歪扭扭地向上。
我靠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像用钝器轻轻敲着那些憋在心里的慌。那时不懂它的韧,只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便捡了颗落在地上的青果,咬了半口,涩味瞬间漫过舌尖,苦酸到极致,只剩满口的涩,堵在喉咙里。
但时间让树皮的纹路更深,疤口处的新枝也壮了。我不再碰青果,只那么看它。春天的疤口旁先抽芽,嫩绿的叶尖裹着褐红色的壳,从伤口里开出花;夏天会让细碎的白花落在疤上,像给旧伤敷了轻纱;秋天的红果偏偏在疤口的枝条上结得最密,凝血般一串串垂着。初冬的果酸熬透了醇,在舌尖化开一点暖。
再后来,山楂树还在。裂疤上的新枝已超老枝,红果满盈,风一吹就簌簌落。我摸着它的疤,指尖能触到木质的硬,还有一点温热,是阳光晒透了树干,渗进了疤的纹路里。想来它的苦难从不是白受的,内里的酸,熬得越久,越能酿出骨子里的甜;心里的疤,结得越厚,越能扛住后来的风雨。
离开时,我摘了两颗红果揣在兜里。回去的路上,偶尔摸一摸,果皮的凉透过布料传到掌心。想起小时候,总觉得甜是甜,苦是苦,界限分明;如今只觉山楂的四季变化像极了那些走过的路。愿每个有过故事的人,都能把过往藏进血肉,然后稳稳地,走向下一个春秋四季。

一果一木,守念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