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没几天,军训就开始了。九月的太阳还毒着,操场一圈一圈晒得发白,站在上面,热气从脚底往上蒸,鞋底都是烫的。我们班四十来号人,大多是从各个乡镇来的,谁跟谁都不熟,站队的时候都往边角上挑,谁也不愿意挨着生人站。教官是外面请来的,晒得黝黑,嗓门大,第一天就给我们立规矩:站要站直,走要走齐,喊口号要喊到嗓子哑。头两天光练站姿,一站就是半个钟头,站得腿打颤,汗顺着后脖颈往下淌,把校服的领子洇湿了一片。有人站不住,偷偷晃一下,教官眼尖,一眼就能看见,也不骂,只让他出列,在日头底下加站十分钟。那半个月,天天如此,练完站姿练齐步,练完齐步练正步,一个动作反复抠,抠到全班齐了才算完。中间还穿插着拉歌,两个连对坐着,你唱一句我接一句,唱得跑调也扯着嗓子喊,那半个月下来,一个个晒成了黑炭,嗓门倒是大了不少。晚上回宿舍,累得话都懒得说,倒在床上就睡。
班是开学前就分好的,听说是随机分的,不按成绩,也不按来处。我第一次觉得这样挺好——没有人知道你中考考了多少分,也没有人知道你在原来的学校是什么样。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从头认识。初中那会儿,学校把学生按成绩平均分班,谁在哪个班,多少跟分数沾点边,总有人暗地里比来比去。到了这儿,反而清静了。分到一个班,就是缘分,谁也不比谁高一头。站队的时候,我偷偷看过一圈,班里的人什么样的都有,高的矮的,白的黑的,戴眼镜的不戴眼镜的,都是一张张还没混熟的脸。刚开始谁跟谁说话都客气,客气里带着点试探,过了几天,才慢慢放开,开得起玩笑,也敢互相打趣了。那半个月晒下来,人人都黑了一圈,倒也分不清谁原来白、谁原来黑了。
休息的时候,一堆人挤在操场边的树荫底下喝水,朋友就是那时候认识的。男生这边先聊起来的,不外乎是你哪个乡镇的、住哪栋宿舍、分在哪个连。一问一答,一来二去,就有几个熟络起来,成了我在高中的第一批朋友。那时候的友谊来得快,一泡军训的水、一根冰棍、一句闲话,就能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教官的哨声一响,我们又呼啦啦散开,站回各自的位置,脸上的汗还没干,笑得倒是一个比一个欢。中午吃饭,几个人端着饭盆凑一桌,你夹我一筷子菜,我扒你一口饭;晚上回宿舍,躺在床上还能再聊一会儿,聊教官,聊班上哪个女生晒不黑,聊县城里有什么好吃的。名字还没记全的时候,人已经混熟了。
这里面,老刘我印象最深。老刘是我们班最高的一个,一米八三,往队伍里一站,格外扎眼。但他身体比例不算好,上半身明显比下半身长,站直了还好,一走起来就显得有点往前倾,像一棵长得着急的树。他是学体育的,短头发,晒得黑,胳膊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是常年在外头跑出来的。军训那会儿,他站军姿站得最直,教官常拿他当例子,让全班向他看齐。跑步的时候,他步子大,两三步就能赶上别人四步,只是跑起来上身压得低,看着有点别扭。他平时话多,可一到训练,就像换了个人,认真得有点不像他。他说话大大咧咧,嗓门也大,笑起来声音能从操场这头传到那头。可他又不像表面那么没心没肺,有时候聊天,他说起家里的事,说他爸让他好好练体育,将来考个大学,语气淡淡的,透着一股和年龄不太相称的成熟。我们那时还浑浑噩噩的,他却像早就想明白了自己要走哪条路。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不笑,也不叹气,就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
军训那半个月,休息时间我们常凑在一块,天南海北地聊。后来正式上课,课间也还能碰见,他拍拍我的肩膀,问一句最近怎么样。再后来文理分科,老刘一直学的体育,走的是体训生的路子,跟我们不在一个班了。他们的训练在操场,我们上课在教室,见面的机会一天比一天少。偶尔中午吃饭碰上,他端着饭盆,身上还带着汗味,坐下来问两句就急着走,说下午还要训练。有时候我想,要是那会儿我能多问一句他练得怎么样,兴许后来还能多说几句话。可那时候谁也没把分别当回事,都以为日子还长,以后总还有机会。见面渐渐少了,走廊上碰见,还是老样子,他冲我笑一下,我也笑一下,然后就各自走了。他是我在高中认识的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人能处”的朋友,只是后来,到底也没能一直处下去。后来我在走廊上远远看见他,他还是那么高,还是上半身比下半身长,只是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