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患者柳如烟,女,25岁,初婚,否认孕产史。主诉左下腹剧痛入院,停经12周,血HCG5+,B超显示左侧子宫角异位妊娠,腹腔积液……”女大夫听着下级医生的汇报,手里快速翻阅急诊病历,两人向手术室疾走。
突然,斜刺里杀出两个人,一个年轻男子,一个老年妇女。老太太上来就抓住小大夫的胳臂,声泪俱下:“医生啊,救救俺儿媳妇和孙子。”
女大夫不悦地看向学生,小大夫忙对年轻男人说:“家属,你们别在这里哭闹,影响手术。刚才已经跟你交代的很清楚了……”
“不对,俺儿子没听清楚,你就忽悠他签字了。那啥切了俺以后就没孙子了,怎么能签啊……”老太太拖着小大夫的胳膊往地下出溜。
小大夫拽着老太太的胳膊,满头大汗:“你儿媳妇宫外孕破裂出血,耽误手术是会要命的。那个谁,快把你妈拉走,再闹我就叫保安了。”
旁边年轻男人不知道该听谁的,只好用双手把头发抓成鸡窝状,站着看自己老娘和大夫纠缠。
女大夫走进手术室,洗手前经过走廊里挂着吊瓶的病床,小护士正在病人身旁嘱咐什么。她看到病人那张脸,心念微转。
十年前。
少女柳如烟躺在妇检床上,女大夫的脸隐在口罩后面。她态度生冷,让柳如烟在委屈之外又有点屈辱。鸭嘴器冰凉,就像女大夫的机械手,毫无预兆破开柳如烟的心防。
“啊——”她没忍住惊叫出声。
“忍忍,别乱动。”女大夫拍了一下柳如烟的腿。虽然站着的人没有故意用力,但躺着的人如遭千斤重锤。
妇检很快做完。“决定好了,就在这里签字。”女大夫坐回办公桌前,把一页手术知情同意书连同病历推向对面。
柳如烟还在窘迫地提裤子,衬衣没来得及塞进去,露出一截超过毛衣下摆。也顾不上邋遢不邋遢,女孩赶紧坐在女大夫对面的木头凳子上,一遍又一遍阅读着那张同意书,却仿佛什么也没读懂。“签,签这里吗?”她怯怯地指着“患者本人/家属”那行字下面的空白处问。
“对。”女大夫随意抬了下眼皮。
终于从那个房间里出来,柳如烟双颊彤红,额角沁着细细密密的汗珠,一缕鬓发贴在脑门上,看着有点滑稽,但她自己不知道。她出来就匆匆跑到阿婆身边。
坐在长椅上等待的时间太久,七十岁的老人家忍不住打盹,眼睛微眯着,头一点一点。柳如烟回来的动静惊醒了阿婆,老人向孙女露出宠溺的微笑。柳如烟牵着阿婆干瘦的手,她向阿婆指着单子上的某处小声叮嘱。不久后,她们重新走进诊室,阿婆当着女大夫的面,颤颤巍巍在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牛三花”。
女大夫皱眉看着祖孙俩,“去缴费,然后单子交到隔壁人流室排队。”或许,牛三花一辈子只认识和会写自己名字里这三个字,她真的知道自己帮孙女签下了怎样一张承诺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