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圣旨到沈府。
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大理寺少卿裴砚,尚沈家二房嫡女沈微",满院跪了一地。沈微跪在生母牌位方向,垂着眼,听见身侧柳氏的指甲在青砖上刮出一声极轻的响。
太子那边刚闹了没脸,东宫高枝没攀成,转头要嫁给一个满手血的酷吏——长房的算盘,打空了。
圣旨刚走,柳氏便摔了茶盏。
"裴家?一个抄没了的罪臣之后!"她在正房里冷笑,声音却压得不低,故意让人传过来,"二房的嫁妆单子,先压一压。婚礼从简,份例按庶出的例走——咱们沈家,可没银子填诏狱的窟窿。"
沈微听完绿萼的回禀,只淡淡嗯了一声。
前世这一套她受了十年:二房的嫁妆被长房挪去贴补庶妹,她的份例年年拖欠,临出嫁连一支像样的头面都凑不齐。那时她只会红着眼眶忍,以为退让能换一家和睦。
这一世,她不退。
次日午后,沈清柔便来了。提着一盅燕窝,眼睛红红的,进门就握住她的手:"二妹妹,姐姐听说裴少卿他……他前儿夜里,还在诏狱里动大刑呢。你嫁过去,可怎么好。"
沈微由她握着,语气软软的:"长姐消息倒灵通。我还未过门的夫婿,长姐连他昨夜在哪当差都清楚。"
沈清柔的笑僵了一下。
"对了。"沈微像忽然想起什么,"外头都在传,说我夜里私自出府、不知检点,是太子殿下不要的残花败柳,裴少卿捡了去填房——这话,长姐听过么?"
沈清柔眼神一闪,正要撇清,沈微已轻轻抽回手,声音仍旧温软:
> "传话的小厮叫周全,是长姐院里周嬷嬷的娘家侄子。"
一盅燕窝搁在桌上,沈清柔再坐不住,寒暄两句便匆匆告退。
沈微看着她的背影,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了撇浮沫。谣言她不急着追——今日是初一,老夫人要在荣寿堂看各房月账。
她算准了时辰过去。果然,柳氏正拿着二房的册子赔笑:"母亲,二房这个月用度紧,份例先缓半个月……"
"缓?"沈微在门口接了话,屈膝行礼,不紧不慢,"祖母,孙女这里有几本旧册子,想请祖母过目。"
她递上去的,是绿萼花了三日、从二房旧仆和外院账房手里一点点讨来的旧账。永安十一年起,二房生母留下的田庄租子,年年有三成入了长房的私库;二房的份例月月拖欠,拖欠的月数,恰好对得上长房每季新添的首饰头面。
柳氏脸色骤变:"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私查账目——"
"母亲这话就奇怪了。"沈微抬眼,目光清澈,语气恭敬得无懈可击,"孙女查的是自己亲娘留下的庄子,查的是自己被扣了十年的份例。哪一条,是查不得的?"
她又转向老夫人,声音低下来,恰到好处地发紧:"孙女不敢告母亲的状。只是……孙女要出嫁了,裴家虽败,裴少卿到底是圣上亲点的人。若嫁妆单子太难看,外人只会说,沈家苛待孤女、轻慢圣旨。"
最后四个字一落,老夫人翻册子的手停住了。
满屋子针落可闻。老夫人半晌没说话,只把那几本旧账一页页翻完,翻得很慢。末了,她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柳氏:
> "中馈的事,你管得太久。即日起交出来,暂由二房自理。"
柳氏扑通跪下,还要争辩。老夫人已端了茶,再没看她一眼。
沈微随众人退出来时,廊下阳光正好。绿萼跟在身后,手都在抖,压着嗓子道:"姑娘……咱们二房,总算熬出头了。"沈微笑了笑,没说话。
立威只是第一步。她要的从来不是这点中馈之权——她要的是柳氏账房的钥匙,是长房往来的信札,是这条宅门里所有能通往定王府的线。
当夜,沈微亲自清点生母遗物。
十几年没人动过的箱笼抬进厢房,一件件擦净。最底下压着一只旧妆奁,酸枝木的,边角磨得发亮,绿萼捧着它怔了怔:"这个……夫人的旧物里,好像没有它的来历。"
沈微接过来。妆奁夹层有一处不平,她用簪子轻轻一挑,夹层弹开,里头躺着一封封皮发黄的信,从未拆过。
落款是生母的笔迹。她借着烛火拆开,信首只有八个字——
> "吾儿若见此信,裴家……"
后半行,被人用浓墨死死涂成了一道黑痕。
沈微捏着那封信,烛火映着她骤然收紧的指节。她将妆奁翻过来,在盒底极隐蔽的角落,找到一行几乎磨平的小字:北境裴府,承安二十三年制。
这妆奁,竟出自裴家。
是裴家当年送进沈家的聘礼。
可裴家与沈家,从无婚约。